安紅自己也沒有想到,她突然說出一番振聾發聵的話。她說:「最近這幾天,我們綏江縣,甚至包括青岡市的很多領導,都為林江南同志被打一事感到揪心、自責,甚至不平,也影響了各位領導的工作。
「在這裡我聲明一點,大家不必為此自責,不必影響各位領導的工作。這件事純屬張鐵江夥同他的宗族勢力,以及他提拔的海浪鎮爪牙做出的瘋狂舉動,本質上就是變相破壞這次招商引資工作,這跟我們縣裡,甚至青港市的各位領導沒有任何關係。儘管前幾次開會,林江南,包括我這個縣委書記,態度有些衝動,影響了大局。在這裡我先做表態,林江南同志也認識到,是我們缺乏修養,對領導不夠尊重。請各位領導原諒我和林江南的做法。」
安紅說出這番話的底氣不言自明。既然有省委書記為她撐腰,她也就不必咄咄逼人,把韓建,甚至林口縣縣長潘義發逼進死胡同。凡事總要留有餘地,有省委書記剛才那一番表態,就已經足夠,她還求什麼呢?她心裡敞亮得不能再敞亮。
安紅這番話出口,連黃顯堯都微微意外,心底對她愈發另眼相看。
林江南被打一案牽扯極廣,在場眾人或多或少都被裹挾其中,極易引發層層追責、人人自危的局面。可安紅寥寥數語,直接將事件範圍收攏,精準定性為張鐵江殘餘宗族勢力的惡意報復、破壞營商環境的個人極端行為,徹底剝離了市、縣兩級班子的集體責任。
一旁的羅和忠心中一陣寬慰,暗自感慨:這個女人,心智格局、分寸拿捏,早已今非昔比,愈發沉穩通透、眼界過人。
而韓建更是眼前一亮。他雖不全然相信安紅的赤誠,卻不得不承認,這番表態極為高明。當著省委書記與市委書記的面,安紅主動攬下衝動失度的過錯,承認此前行事莽撞、衝撞上級,主動消解了上下級之間的對立矛盾,給足了所有人台階,圓滿穩住了局面。
韓建神色緩和,正準備開口順勢解釋幾句。
不等他出聲,安紅目光堅定,坦然開口:「羅書記、韓市長,說到底,是我們對華豐家私這個百億產業園項目,期許太高、執念太重。我們綏江輸不起,也敗不起!我這個縣委書記,早已在省市各級面吹了牛逼,這一仗,我們必須打贏!」
一個漂亮的女縣委書記當著這些大男人面前說出了這麼拿不得台面的話,這幾個男人不但沒有輕蔑,反倒哈哈大笑,突然覺得這個年輕的女子真的帶有幾分親切的感覺。
羅和忠笑著說:「別說你把牛逼吹出去了,我也照樣向省里把這牛逼吹出去了。正像黃書記剛才說的,都說投資不過山海關。咱們青岡市是出關第一座大城市,這扇營商大門一旦關上,後果不堪設想;可只要徹底敞開大門,迎來的就是無限生機!
「所以我這個市委書記,一直如履薄冰、如坐針氈。看到綏江縣能有這麼大的突破、這麼大的舉動,我是真心高興。正因如此,我容不得任何人插手攪局、顛倒黑白,破壞來之不易的招商局面。這件事,我也有失職過錯。
「但眼下最重要的,是絕對不能把這個項目干黃了!我們從上到下吹了這麼大的牛逼,要是最後落實不了、放了空炮,那就是狠狠打我們自己的臉!」
雖然眾人都在從自身查找問題,言語之間盡顯寬容,但韓建依舊能感覺到,這些話隱隱都是衝著自己來的。他只得開口表態:「我覺得這不是吹牛逼,這是實實在在要落地的項目。我百分之百期待華豐家私落戶綏江縣、落地海浪鎮。眼下營商環境出現這樣混亂的局面,我負有責任。」
這時,代理公安局局長馮大軍開口說道:「黃書記、羅書記、韓市長,我以前是市公安局常務副局長,現在擔任代理局長,這件事我有推脫不了的責任。」
前任公安局長隨著賈中旺倒台受到牽連,雖然沒有查出貪腐問題,但也被直接邊緣化了。馮大軍原本也是賈中旺的嫡系,甚至還是他的親戚,羅和忠卻沒有動他,算是給了他一次改過的機會。這段時間,馮大軍一直在全力肅清賈中旺在公安系統盤根錯節的流毒。
安紅說:「林口縣有林口縣自身的優勢,我們完全可以把一部分配套加工訂單輻射給林口縣。但前提是大家要坐下來好好談,拿出誠意來。當著羅書記、韓市長還有各位領導的面,我安紅在這裡保證:一旦這個產業落地,再加上後續集約化現代農業項目,我們絕不會固步自封,只守著自己這一方小圈子。能擴大就擴大,能輻射就輻射。但首要一點,大家不能互相拆台,不能互相挖項目,更不能中途截胡。要是連這一點都做不到,最後誰都落不到好處。」
安紅停頓了一下,說:「為什麼南方很多大企業老闆不信任我們北方地方政府?說穿了,就是我們多年積攢下來的弊病,見不得別人發展好。南方不少地方政府、企業之間都是互相扶持、彼此搭台,可我們這邊,有些地方政府反倒相互拆台。」
黃顯堯啪地一拳擊在掌心,開口道:「安書記說得對!安書記說得對!我們各級政府、黨員幹部之間,絕不能互相拆台。「我們黨素來就有團結就是力量的優良作風。正是依靠團結,抗日戰爭、解放戰爭我們才能打贏。五六十年代的時候,咱們遼東省各個城市之間、企業和企業之間,合作氛圍十分濃厚。可現在呢?你干你的,我干我的,我見不得你好,你見不得我好,這就是外人看笑話的根源。」
黃顯堯抬眼看了看時間,開口道:「時間已經不早了。我們今晚過來,本是隨便聊聊,但剛才這番交流,我認為大家達成了一個共識,那就是首先要保障項目落地。只有項目落地,我們才有條件談共同發展。好了,那就先到這裡,我先走了。你們要是還有話,可以接著聊,不用送我。」
幾個人全都站起身,送到門口便停下腳步。會議室里的氣氛,已經從先前的緊繃變得熱烈起來。
只是誰也沒有料到,就在這一刻,一場巨大的陰謀,一次更為嚴重的拆台舉動,正在另一個角落暗中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