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的套房之內,空氣凝滯沉重,壓抑得讓人每一次呼吸都倍感煎熬。安紅心中翻湧的崩潰與哽咽,一字一頓,帶著破釜沉舟的沉重:「羅書記,是我工作嚴重失職,犯下了不可挽回的重大錯誤。我現在正式向您提出申請,辭去綏江縣縣委書記的職務,後續我會第一時間向省委組織部遞交書面辭呈,自願接受組織的一切調查與處理。」
羅和中端坐辦公桌前,他守候消息,滿心都是項目落地的期許,可萬萬沒有想到,等來的不是捷報,而是安紅突如其來、毫無預兆的辭職申請。一瞬間,羅和中心底積攢的所有欣慰、希望煙消雲散。
巨大的落差讓羅和中心頭怒火驟然翻湧,語氣陡然嚴厲,聲調驟然拔高,帶著雷霆之勢:「安紅同志!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你現在情緒完全失衡、頭腦不清醒!天大的事情擺出來,組織幫你扛、班子幫你頂,憑什麼隨口提辭職、撂挑子?」
安紅的聲音裹挾著深入骨髓的疲憊與自責,沙啞而沉重:「羅書記,我無比清醒。此刻我以綏江縣縣委書記的身份,同時代表常務副縣長林江南同志,我們二人共同申請辭去現任一切職務。因為……是我們徹底搞砸了綏江的救命大局。」
「夠了!」羅和中厲聲打斷她的話語,語氣里滿是恨鐵不成鋼的慍怒,「我不准你說這種不負責任、逃避擔當的話!就算談判失利、合作暫時擱置,頂多是工作失誤、經驗不足,總結教訓、重整旗鼓即可,還遠遠不到辭職問責的地步!現在如實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隱情!」
安紅喉頭死死哽咽,滿心的屈辱、不甘與無力層層堆疊,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字字沉重如鉛:「我們從頭到尾,根本沒有正式坐上談判桌的機會。江尚蘭女士帶領整個核心投資團隊,沒有任何提前告知、沒有任何溝通緩衝,臨時取消所有洽談行程,直接動身奔赴機場。她沒有給我們綏江班子哪怕一絲補救、解釋、溝通的機會,徹底終止了本次合作。是我統籌不力、預判不足、防控不到位,辜負了組織重託,徹底葬送了綏江的翻身機遇。」
聽聞此話,羅和中臉上的神色瞬間徹底凝重。
他從政多年,經手無數招商引資項目,見過談判拉鋸、條件分歧、利益博弈、價碼談崩的種種局面,但投資方全程零溝通、零交涉、直接棄局離場的情況,極其罕見。
這根本不是簡單的商業合作破裂。
這是對方徹底對綏江、對秦港市委的治理能力,失去了最起碼的信任,厭惡且忌憚,連談都不屑於再談。
對手根本不給你解釋、補救、斡旋的餘地,直接判了項目死刑。
羅和中心頭怒火翻騰,卻深知此刻萬萬不能亂、不能躁。他是市級一把手,一旦他心態崩盤、情緒失控,只會徹底壓垮瀕臨崩潰的綏江班子。
他強行壓下滿腔戾氣與不滿,沉聲道:「安紅同志,辭職不是你能提、也不是我能擅自批准的事情。我現在正式命令你,立刻收回這個念頭!天大的事從頭到尾,把所有隱情如實告訴我!」
安紅聲音愈發沙啞,滿心愧疚無以復加:「我辜負了省委、市委所有領導的信任與期許,扛不起綏江數十萬百姓的發展重託,擔不起這份沉甸甸的責任,我……」
「別說了。」羅和中疲憊打斷,語氣帶著極致克制,「你現在情緒徹底失衡,判斷力歸零。給自己五分鐘,徹底冷靜。五分鐘之後,重新給我打電話,完整匯報全部情況。」
話音落下,電話驟然掛斷。
冰冷的忙音在耳畔迴蕩,像一記重錘,徹底擊碎了套房裡僅剩的一絲底氣與希望。
病床之上,渾身帶傷、身心俱疲、連日高強度攻堅早已油盡燈枯的林江南,全程聽完了兩人的通話。
他再也躺不住了。
他撐著酸痛僵硬的身體,艱難地坐起身,臉色慘白如紙,眼底布滿紅血絲,渾身透著無盡的絕望與茫然,嗓音沙啞乾澀,帶著濃濃的無力:「安書記,我們真的沒路了,只能辭職了。項目徹底黃了,我們辜負了羅書記的栽培、黃書記的期許,辜負了所有信任扶持我們的領導,更辜負了全縣翹首以盼、等著發展致富的綏江百姓。除了引咎辭職,我們沒有任何退路。」
連日來,他日夜奔波、紮根基層、維穩攻堅、對接招商、化解矛盾,幾乎是以透支生命的方式推進工作。海浪鎮衝突,他挺身而出、直面暴徒、身受重傷、負傷履職,躺病床上依舊緊盯項目進度、對接投資方、梳理工作細節,殫精竭慮、鞠躬盡瘁。
可拼盡所有力氣、受盡所有委屈、扛下所有傷痛,最終換來的,卻是全盤皆輸、大局盡毀的結局。
長久積壓的壓力與委屈,早已讓他瀕臨崩潰。
安紅本就滿心憋屈、自責愧疚,被他這番消極喪氣的話語徹底戳中緊繃的神經,積壓多日的情緒瞬間失控、轟然爆發,轉頭厲聲呵斥:「你給我閉嘴!」
凌厲的呵斥驟然響徹狹小的房間,讓林江南的身體猛地一僵。壓抑在心底數月、無處宣洩的無盡委屈,徹底衝垮了他所有的理智與克制。
為了綏江的發展,他吃苦受累、忍辱負重、不計得失;為了守住項目,他直面黑惡、直面衝突、身受重傷、險些致殘;他一心為公、毫無私心、兢兢業業,從未有過半分懈怠、半分瀆職。
可偏偏就是這樣拼盡全力的堅守,最後落得前程盡毀、項目崩盤、無端背鍋、人人看笑話的悽慘下場。
巨大的冤屈與不甘壓得他喘不過氣,他紅透雙眼,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哭腔:「安書記,我真的是冤枉的啊!為了這個項目,我拼盡全力、受盡委屈、挨盡苦頭,我到底做錯了什麼……為什麼最後是我們承擔所有惡果?」
話音未落,壓抑已久的淚水徹底決堤,豆大的淚珠洶湧滾落,順著憔悴蒼白的臉頰簌簌而下。
向來堅韌硬朗、鐵血硬氣、遇強則強的年輕幹部,此刻像一個受盡委屈、無處訴苦的孩子,徹底繃不住了。
看著林江南淚流滿面、悲憤絕望的模樣,安紅心頭瞬間湧上無盡的心疼與愧疚,剛剛燃起的怒火瞬間煙消雲散、蕩然無存。
海浪鎮衝突現場,一幕幕畫面清晰地湧上她的腦海:危急關頭,林江南挺身而出,被打的渾身是血、狼狽倒地,即便負傷劇痛,依舊堅守底線、穩住局面、控制形勢。
林江南這個樣子,她也陷入到深深的絕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