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紅望了一眼手機,又看向林江南,林江南心裡便清楚,這一通電話絕不尋常。
盛廣大連忙說:「安書記,林縣長,我們就不在這兒繼續給你們添麻煩了。請二位放心,我一定會做好分內該做的事,不會再給政府添亂。」
此時安紅已經接起了電話。
谷正良的聲音從聽筒傳來:「安書記,不知道你們現在方不方便,我想見一見你們。」
安紅道:「谷總編,當然可以。」
谷正良說:「我手上現在有一份十分重要的錄音,你們聽一聽,聽完之後很多事情就都清楚了。」
安紅淡淡一笑:「谷總編,那自然是再好不過。」
盛廣大父女二人剛走出病房,谷正良便已經出現在病房門口。
谷正良已經是第二次走進林江南的這間病房。現在他已經拿到了妥妥的證據,而這個證據就是讓安紅高看自己的砝碼。
在安紅面前,甚至是在林江南這位年輕的副縣長面前,他忽然感覺到自己的身份有些卑微。
過去他也見過太多比他們級別大的領導。他從來都認為,自己雖然級別不高,但是身份絕不低下。尤其是握著渤海晚報總編這個新聞輿論實權部門的掌控權,他自有一番立於世事面前的資本。
過去,就算安紅是省委書記的兒媳,平日裡氣場很強,他似乎也不會有求於她。就算自己有事相求,人家多半也不會理睬自己。
但今天不一樣,今天他和安紅已經正式攤牌。那就是,在四十歲之前,如果連正處都解決不了,在官場上他也沒有什麼可吹的。
在這凡事都談論級別的官場的社會裡,不管你寫出怎樣的華彩文章。真正讓一個人有身價的還是你在官場的級別和身份。
看到谷正良已經有些洋洋得意的樣子,安紅就知道自己想要的東西谷正良已經拿到了。
谷正良並沒有直接拿出他那個重要的錄音筆,而是有些叫苦地說:「安書記,林縣長。這件事實在是辦得不容易。我們報紙這篇報導其實沒有任何毛病,可我還是查到了,這篇文章背後還真不那麼簡單。
「不過話說回來,一旦我把這裡的情況向你們拋出去,我知道,我們也會遭到人家的指責,就好像是我們做了不該做的事。我這個主管領導也是難辦吶。」
林江南從心裡討厭眼前這位油滑世故的文人。想要通過自己的關係扶這個人一把,他心裡有著天大的不樂意。
為此,他居然跟安紅狠狠吵了一架。可安紅說的那句話實在振聾發聵:如果不把這件事幕後的黑手真正揪出來,他回到綏江縣如何交代?他該怎麼有臉面去見羅書記?
他將自己滿腔的憤懣強壓了下來,開口說道:「谷總編,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這篇報導,也就是你們報社陶記者炮製的文章,背後是不是跟林口縣某些領導有關?或者準確來說,陶培元是拿到了林口縣相關人員給的好處,才特意趕在這個時間節點,刊發了這篇報導?」
谷正良看上去小心翼翼,其實他是在拋出自己的籌碼。他說:「林縣長,實不相瞞,事實還真是這樣。」
安紅說:「谷總編,你不是說你拿到了一段錄音嗎?那現在就拿出來吧,讓我們聽聽。」
就在這時,門外又傳來一陣輕輕的腳步聲。一名值班護士推門先走了進來,在安紅耳邊低語了幾句。
安紅猛地站起身,對林江南小聲道:「陳部長來看你了。」
林江南一時怔住,腦子裡快速回想,竟一時想不起是哪位陳部長。
恰在這時,省委組織部長陳育剛獨自推門走了進來。而這時表現最為激烈的就是谷正良,他萬萬沒有想到在這樣的地方居然能見到省委組織部部長,省委組織部長對他來說簡直是高不可攀的存在。
本來安紅跟他說起過林江南的背景,當初他還很輕蔑,並不相信這麼一個小小的副縣長,出入省委組織部長的家門,竟如履平地。儘管上回來病房見到了陳玉剛的兒媳,漂亮的省政府辦公廳的副處長王金秋,而在這夜深人靜之時,省委組織部長居然親自來到病房看望一位小小的副縣長。他內心無比震驚,這下心裡算是真的服氣了。
他立刻現出趨炎附勢的本性,快步上前說:「陳部長,我是省報業集團的谷正良,哎呀,真沒有想到林縣長遭此劫難,太令人痛心了。」
陳玉剛瞥了眼前這個人一眼,轉身就走到林江南的面前,滿是關切和焦灼地說:「江南,怎麼會這樣?」
林江南心中一陣溫熱。如果從工作或者領導幹部的級別來講,多少級別遠高於他的幹部臥病,都未必能勞煩省委組織部長深夜親自前來探視。但自己的身份絕不是只用級別就可以衡量的。
他已然清楚地看到,王金秋的肚子已經微微隆了起來,那是陳家的後代。縱使是級別再高的領導,早晚也要回歸家庭。家,才是一個人最真實的歸宿。陳家有了後代,才算是這個家庭真正的希望。
從某種角度上來說,是自己給這個家帶來了這份真正的希望。他也從陳玉剛往日裡幾分頹喪的神色之中,讀出了一股重新煥發出來的精神力量。
林江南勉強撐起身子,聲音略帶虛弱:「陳部長,怎麼還勞您親自跑一趟。」
陳玉剛說:「我不是跟你說過嗎?私下裡不要叫我什麼陳部長。」
他轉身看向安紅,開口問道:「安書記,怎麼會發生這樣的情況?我看了今天的報紙,江南到基層考察工作,居然遭到村匪惡霸的毒打。這件事情現在是怎麼處理的?」
這時谷正良馬上又探過頭來:「陳部長,這篇報紙您看過了?我審查這篇稿子的時候,就非常憤怒。當我聽到林縣長又住進了省醫院,我更是心急火燎,特地來到這裡。」
安紅瞥了谷正良一眼,示意他不要亂插嘴:「陳部長,事情是這樣的。我們綏江縣正和廣東華豐家私的江老闆商談合作建廠,海浪鎮前海村的那塊土地初步被選中。消息一傳出去,當地一下子掀起私搭亂建的風潮。林江南過去出面制止,就挨了這一頓打。
「青岡市有位老中醫給了一些外敷藥膏,藥膏雖說止痛療傷管用,但本身含有劇毒成分。今天中午我們招待客人,江南喝了點酒,酒精刺激到皮膚上殘留的藥物,當場就昏倒過去了。」
對於陳玉剛來說,他從來沒有直截了當地問過兒媳王金秋是不是真的懷了孩子。但最近這段日子,他明顯察覺到王金秋的身形已經有了變化,於是才向她仔細詢問。王金秋告訴他,自己確實懷上了,如今已經三個多月。
陳玉剛暗自掐算了一下時間,正好就是林江南和兒媳那次發生親密關係之後,算到現在差不多將近四個月。他不好意思開口追問兒媳,這個孩子到底是不是林江南種下的,可種種事實已經擺在眼前。
到了這個地步,他已然在心底真正把林江南當成了自家的孩子,當成了親人。他心裡也清楚,王金秋這般年輕漂亮的女子,未必會長久地在陳家紮根下去,自己的親生兒子永遠癱瘓在床。倘若這個孩子生下來能夠留給陳家撫養,林江南這份特殊的身份,便會永久地烙印在陳家之中。往後的歲月里,林江南註定會成為陳家繞不開的一個人。
作為省委組織部長,不管是誰住進醫院,他都不會輕易前來探視。
今天他來到這裡,並不是以省委組織部長的身份,他對林江南的這份關切,也並非上級對下級的關懷,而是一位長輩對晚輩發自內心的擔心與疼愛。而對於身旁這個急於表現自己的報社總編,他壓根就沒當回事。
林江南突然生起一個念頭,他看了一眼安紅,又將視線穩穩落在谷正良身上。安紅瞬間讀懂了他眼神里暗藏的深意。
省委組織部部長此刻就在病房,若是借著這個機會,讓陳玉剛親耳聽完谷正良手裡的錄音,絕對是想找都找不到的機會,對林口縣的那些害群之馬,不用自己說,就暴露在省委組織部部長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