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正良忽然轉念一想,痛罵陶培元其實並沒有多少道理。單從文字層面來講,陶培元這篇報導本身確實挑不出什麼毛病。記者私下受人請託,暗中偏轉輿論導向,從中撈取一些好處,這一行當中早已是相當普遍的潛規則。自己所擁有的那些財富,又何嘗不是靠著這樣的方式,一步步得來?
想到這裡,他慢慢收斂住胸中翻騰的火氣,語氣沉了下來:「姓陶的,我告訴你,你立刻去一趟林口縣,跟那邊的人講清楚,這篇報導現在要失控了。」
陶培元聞言心裡一慌,急忙問道:「總編,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谷正良自然不會吐露實情,他不可能告訴陶培元自己被安紅和林江南算計利用,更不會說出那支趁陶培元和江子慧廝混的時候拿到手的錄音筆,裡面已經把整件事情的前因後果全都錄了下來。
他只是淡淡地開口:「我得到內部消息,已經有人查實,你這篇稿子是受林口縣部分人員暗中指使寫出來的。」
陶培元當即叫屈:「總編,你可不能冤枉我!你說說,我這篇報導哪裡寫得不對?」
「文字倒是挑不出錯,」谷正良說道,「可它實實在在干擾了綏江縣招商引資的大局。這件事現在已經捅到省里去了,我這個總編,怕是再也替你扛不住。你趕緊去收拾善後,把情況如實跟林口縣那邊交代清楚,看看他們還能不能想出什麼補救的辦法。好了,就說到這兒。」
說完,沒等陶培元再繼續發問,谷正良直接掛斷了電話。
正所謂有人歡樂有人愁,病房裡邊的安紅和林江南,終於一掃整整一天籠罩在心頭的陰霾,甚至是傷痛。
陳玉剛拿著那支錄音筆,看了看安紅和林江南,開口問道:「這份證據,你們想讓我怎麼處理?」
安紅說:「把它交給省紀委怎麼樣?」
陳玉剛搖了搖頭:「這件事還扯不到省紀委的工作範圍。依我看,還是讓羅書記先聽一聽更為合適。處理這一級別的領導幹部,權限主要還在市委。至於最後是給予他們紀律處分,還是牽扯出別的問題,完全由市裡的領導來定奪。」
安紅一聽,倒是覺得也對。而陳玉剛身為省委組織部部長,對於地方幹部的紀律問題,還有綏江縣遭到破壞的招商引資大局,很多話他確實不宜說得過多。
時間已經不早,他看向林江南開口道:「江南,你安心在這裡養傷,有什麼需要的,就讓金秋過來和你聯絡。」
一想起今天王金秋離開時撂下的那些狠話,林江南連忙搖頭:「陳部長,不用了,我真的不需要。再說,縣裡也有人在這邊陪著我。」
陳玉剛隨即轉向安紅:「安書記,那就麻煩你多費心,好好照看一下江南。」
安紅心裡早已看得明白,陳玉剛對林江南是存著一份疼惜的。
得益於陳玉剛今晚到訪,錄音筆這份關鍵證據順利拿到手,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已然清清楚楚。從今往後,他們再也不必去為谷正良的職級晉升做嫁衣了。
林江南心中一陣五味雜陳,說起來,他心裡又何嘗沒有幾分感慨。這件事過後自己免不了要在谷正良那裡落下一身罵名,不過對此,他已經無所謂了。陳玉剛一走,安紅猛地上前,和林江南緊緊擁抱在一起。兩人對視一眼,終於忍不住放聲開懷大笑起來。
安紅笑著開口:「林江南吶林江南,你小子還真是個有福氣的人。之前我們正愁這件事沒有辦法落地,谷正良那傢伙還一直跟我們討價還價。現在好了,這份證據已經落到我們手上。陶培元這個傢伙跟林口縣那幫人暗中勾結,一手炮製出了這篇報導的全部交易記錄全都在這裡。單看文章本身倒挑不出什麼毛病,可陶培元私底下收了林口縣給的好處。這已經不單單是新聞從業者職業操守缺失的問題了,你說,這算不算利用手裡的公權力收受利益?」
林江南比安紅還要欣喜。此前最讓他犯難的一件事,就是怎麼在陳玉剛面前開口,替谷正良爭取職級。如今這個難題迎刃而解。況且手下記者犯下這樣的職務類過錯,谷正良身為報社的主管領導,本身也難辭其咎。
這時躲在外面的於景波和陳欣也走了進來,一眼便撞見兩人正相擁在一起,那一份喜悅全然寫在了臉上。陳欣說:「看來事情成了!我們剛才在外邊一直揪著一顆心,懸了這麼久,這下總算是落了地。」
於景波跟在一旁,長長呼出一口氣,臉上也露出難得的笑意:「之前還一直在擔心,咱們綏江縣這個招商引資項目,就要被一篇報導徹底給毀掉,現在手裡攥住證據,總算有轉機了。」
安紅聽見動靜,連忙鬆開抱著林江南的手臂,臉上微微泛起一絲紅暈,稍稍整理了一下衣襟。她笑著看向二人:「是啊,總算渡過這一關了。只是後面還有不少的事情等著我們去處理,還遠遠沒到可以徹底放鬆的時候。」
安紅說:「現在休息睡覺,明天一早我就回市里,把這份證據拿過去,讓羅書記當面聽一聽。之前他不是一直苦於沒有拿到實證嗎?如今證據就握在我們手裡。我們沒有權限處置林口縣那幫人,但是羅書記有這個權限。林口縣這幫人的所作所為,公然破壞了整個青岡市的政府招商環境,造成了十分惡劣的影響。」
說完她轉過頭看向於景波和陳欣:「好了好了,都趕緊休息吧。」
陳欣打趣道:「那你就在這裡陪著林江南好好休息,我和於主任出去找個地方落腳,就不打攪你們兩個風花雪月了。」
安紅笑罵一聲:「滾你的,你這嘴裡就說不出什麼好話。」
陳欣接著說道:「你們倆就算是躺在一塊,其實也沒啥意思。真想要做點什麼吧,旁邊還有外人在,放不開;若是不做,心裡又難免痒痒的。我們倆在旁邊看著,反倒也跟著難受。所以乾脆把這間病房留給你們兩個人好了。」
於景波站在一旁只是含笑不語,內心的想法又何嘗不和陳欣一樣。昨天夜裡安紅便是和林江南同睡一張病床,那一幕,害得她整整一晚上心緒翻湧,輾轉難安,心裡始終不是個滋味。
於景波畢竟年長几歲,連忙開口打圓場:「陳欣就是愛開玩笑。不過兩個人擠在一張病床上總歸休息不好。我和陳欣去門口的酒店找個地方歇息,這樣大家都能睡個安穩覺。」
陳欣馬上反應過來,開口說道:「行,這地方就讓給你們了,你們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我們眼不見心不煩。」
說著便一把拉住於景波的手走了出去。房門被輕輕帶上,整間病房終於只剩下安紅與林江南兩個人。
林江南頓時來了勁頭,伸手一把將安紅拉了過來。
安紅沒有用力掙脫,嘴上卻輕聲提醒:「江南,你是不是又忘了,這裡是什麼地方?」
一聽這話,林江南猛地鬆開手,腦海里瞬間浮現出上一回在市醫院病房,自己想要親近安紅,結果遭到她厲聲斥責的那一幕。他垂下手,臉上露出幾分無可奈何的神色。
可這一回安紅的態度卻十分柔和,她柔聲開口:「江南,你眼下最要緊的是養身體。渾身還都是傷,難道還想著做這類劇烈的動作?」
望著林江南那副悵然無奈的模樣,安紅索性也在病床上躺了下來。
「躺下吧,只要別太猛,我就滿足你一下。」
說完她伸出手關掉刺眼明亮的大燈。
柔和幽暗的光線緩緩漫開,整間病房籠罩在一片靜謐朦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