竇晶晶看見了這個笑。
她把手從桌面上收下去，放在膝蓋上，攥著裙子的布料。
她的手指攥得很緊，白色連衣裙被絞出一個漩渦形的褶皺。
「爸，我們走吧。」她說。
「還沒吃完呢。你那個魚都沒動。」
「不想吃了。」竇晶晶站起來，拿起包。
竇老闆看了她一眼，嘆了口氣，朝侍應招手。
帳單遞上來，他掏出卡付了，站起來的時候椅子往後推了一下，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賀中哲聽見聲音，抬起頭。
竇老闆朝他點點頭，說有空來家裡坐。
賀中哲站起來應了一聲。
竇晶晶跟在竇老闆身後，經過賀中哲那桌時沒有看他，也沒有看戚青梨。
她的背挺得很直，高跟鞋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很用力。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秒。
竇老闆已經推開門出去了，門關了一半，她伸出手擋了一下門，回頭看了一眼餐廳裡面。
賀中哲正伸手把戚青梨垂下來的頭髮別到耳後。
戚青梨微微偏頭，耳朵露出來，賀中哲的手停了一瞬才收回去。
竇晶晶推開門，走了出去。
外面的風吹過來，她把包帶往肩上攏了攏。
竇老闆站在路邊抽菸，菸頭的火星在暗裡明了一下又暗下去。
「爸，你剛才說的那些話......」
「怎麼了？」
竇晶晶閉了一下眼睛。「你確定那個球童就是她？」
「確定，要不要我打個電話問經理？他現在還在那兒干。」竇老闆掏出手機。
「不用。」竇晶晶按住他的手。「不用問。」
她站在餐廳門口的燈下，臉上的妝在冷光線里顯得白。
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線，過了幾秒才鬆開。
「談京舟是賀中哲的舅舅。」她說了這一句，像在跟自己確認。
「對啊，怪事就在這兒。」竇老闆把煙掐了，「你想想，這個女的同時跟舅舅和外甥……算了，不關我們的事，走吧，車在那邊。」
竇晶晶沒動，看著馬路對面一棵銀杏樹，樹葉落了大半，剩下幾片黃葉子掛在枝頭，被風吹得轉。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一定要搞清楚。
「爸。」
「嗯。」
「你說談京舟把她從球場帶走了，後來呢？」
「後來？什麼後來。」
「後來她跟談京舟是什麼關係。」
竇老闆拉開車門，站在車門邊想了想。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不過談京舟那個人，圈子裡都知道，他身邊沒女人，更沒有談過戀愛，能讓他親自帶走的，應該不是隨便玩玩，但誰知道呢，也許就是新鮮。」
竇晶晶彎腰坐進車裡。
車門關上，引擎發動，車駛出停車位，匯入主路。
她坐在副駕駛，窗戶開了一條縫，風吹著她的頭髮，幾根髮絲打在臉上，她沒有撥開。
「晶晶，你今天怎麼了？」竇老闆看了她一眼。
「沒怎麼。」她看著窗外。
「人家賀中哲既然已經有女友了，你就不要再想著他了，爸爸給你找個好的。」竇老闆笑了一聲。
竇晶晶沒笑。
「他有女友了......」她說了這句話，聲音平得像在念課文。
「是啊，小的時候你們還一起玩過家家，你吵著給他當新娘，非要他給你當新郎。」
竇老闆把著方向盤，超了一輛車。
竇晶晶沒接話。她把窗戶關上了。
車裡安靜了幾秒，竇老闆的手機響了一聲，他低頭看了一眼，沒接，又過了幾分鐘，竇晶晶開口。
「爸，你說賀中哲，知不知道談京舟曾經在球場帶走過戚青梨？」
「這我哪知道。」
「如果他知道，他還會跟戚青梨在一起嗎，他跟他的舅舅關係並不好。」
「關係不好嗎？」竇老闆反問。
竇晶晶沒有吭聲，轉過頭，看著車窗上自己的影子。
她的眼睛很亮，亮的不是光，是別的什麼東西。
「很多人看到的都是假象，我跟賀中哲認識這麼多年，不用他說，我也能感覺出來，他不喜歡他的舅舅。」
她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
竇老闆把車開進一條隧道，隧道里的燈光一排一排掃過車窗，把兩個人的臉照得一亮一暗。
竇晶晶閉上眼睛。
隧道很長，開了一分多鐘才出去。
出來的時候光線突然變亮，她睜開眼，已經到了她住的那條街。
「前面那個路口停就行。」她說。
竇老闆靠邊停了車。竇晶晶推開門，一隻腳踩在地上，停了一下。
「爸，你說高爾夫球場那個經理，你還跟他有聯繫嗎？」
「有，怎麼了？」
「把他的電話發給我。」
竇老闆看著她。
她沒解釋，關上車門，頭也不回地往高檔小區門口走了。
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噠噠噠的聲音越來越遠。
竇老闆搖下車窗，看著她走進小區大門，才重新發動車子離開。
餐廳里，賀中哲和戚青梨也已經吃完了。
賀中哲買了單，兩人走出餐廳。
街上人少了，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疊在一起。
賀中哲走在靠馬路的一側。
戚青梨走在裡面。她走著走著，步子慢下來，離賀中哲近了一點。
風從她背後吹過來，她縮了縮脖子。
賀中哲看了她一眼，脫下自己的風衣，披在她肩上。
風衣很大，把她整個人裹住了。
戚青梨沒說話，伸手攏了攏衣領。
兩人走到車邊。
賀中哲拉開車門，她坐進去。
他回到駕駛座，發動車，暖風又吹起來。
戚青梨把風衣脫下來，疊好放在腿上。
她看著賀中哲掛擋、打方向盤的動作。
他的手指很長，握著擋把的姿勢很輕。
「今天開心嗎？」他問。
「嗯。」她說。
車開過一條橋，橋下的河面黑沉沉的，只有遠處一座橋的燈光倒映在水面上，被風吹碎成一片一片。
賀中哲打開了車載音響。
電台里放著一首慢歌，歌手的聲音很低。
他沒有跟著唱，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著節奏。
戚青梨靠著椅背，側頭看著車窗外。
她的臉上沒有表情，眼睛映著路過的燈光，一明一滅。
她想起一些事情，但臉上什麼也沒露出來。
竇晶晶長得很美，也很有氣質，怪不得談景琳希望賀中哲和竇晶晶在一起，兩個人怎麼看都很配。
賀中哲把車停在樓下，他熄了火，轉過頭看她。
「到了。」
「嗯。」她解開安全帶，把風衣還給他，她把自己的帆布袋拿起來，推開車門。
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戚青梨坐在床邊，把香水盒子放在床頭柜上，手伸進包里掏手機，屏幕上有一條消息，是鞠芷子發的。
「明天上班，跟我說說你昨晚去哪兒了。」
戚青梨看著這條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方，鞠芷子還是想知道她昨晚的事，要不要隱瞞，答案是肯定的，不能被任何人知道，她和談京舟之前發生的事。
過了幾秒，她把手機屏幕按滅了。
房間裡很安，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對面樓的窗戶大部分都暗著，只有零星幾戶亮著燈。
她拉上窗簾，去浴室洗臉。
水聲嘩嘩的，她低著頭，水從指縫裡流下去。
關了水，她抬起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鏡子蒙了一層霧氣，看不太清楚。
她伸手把霧氣擦掉一塊，露出自己的臉。臉上沒有表情。
她關上浴室門，走回臥室，躺到床上。
燈沒關，天花板上的吸頂燈白得發冷。
她側過身，面對著牆壁，把被子拉到下巴。
手機亮了一下，她沒看。
又亮了一下。
她把手機翻過去，屏幕朝下，扣在床頭柜上，然後閉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