竇晶晶看到了賀中哲,也看到了戚青梨。
她的目光停在戚青梨身上,戚青梨坐在靠牆的位置,手裡拿著紙巾,嘴角還沾著一點餛飩湯的油光。
戚青梨抬起頭看見竇晶晶,手指停在了嘴邊,臉色木然。
竇晶晶走進來了,涼鞋踩在水泥地面上,每一步都很用力,鞋跟和地面的接觸發出沉悶的聲響。
快速走過兩張桌子,那兩桌的客人抬起頭看她,又低下頭繼續吃。
她走到戚青梨面前,站住了。
看到桌上有一杯水。
玻璃杯,杯壁上有水珠,裝著大半杯涼的白開水,是老闆端餛飩的時候一起端來的。
戚青梨還沒來得及喝。
竇晶晶伸手拿起那個杯子。她的手指捏著杯壁,指節發白。她把杯子舉到戚青梨頭頂上方,手腕翻了一下。
水倒下來了。
涼水從戚青梨的頭頂澆下去,沿著頭髮往下流。
劉海貼在了額頭上,水從發梢滴下來,滴在桌上,滴在她的淺色連衣裙上。
連衣裙的胸口位置濕了一片,顏色從淺色變成了深色。
水珠順著她的鼻樑往下淌,流過嘴唇,滴在下巴上。
戚青梨閉了一下眼睛,她睜開眼的時候,睫毛上掛著水珠,視野里的竇晶晶變成了一團模糊的黃色。
她沒有動,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慢慢收攏,握成了拳頭。
餛飩店老闆從後廚探出頭來,手裡的長筷子還滴著水。
張了張嘴,沒出聲。
櫃機空調嗡嗡地響,風扇還在轉,紅布條被風吹得啪啪響。
戚青梨絲毫沒有猶豫,端起自己面前的碗,碗裡還剩下半碗餛飩湯,湯麵上浮著幾滴油花和一小撮蔥花。
碗是白瓷的,碗沿有點燙。
她伸出兩隻手,端起了那個碗。
碗底很燙。
她的手指被燙了一下,但沒有鬆開。
她站起來,把碗端到竇晶晶頭頂上方,手腕一翻。
餛飩湯澆下去了。
湯是溫的,不燙了,但油膩。
深褐色的湯水混著油花從竇晶晶的頭頂澆下來,沿著她的頭髮往下淌,流過她的額頭,流進她的眼睛。
竇晶晶閉了一下眼,又睜開。
湯水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流,滴在她的鵝黃色上衣上,留下一片深色的油漬。
蔥花粘在她的頭髮上,幾片碎餛飩皮貼在肩膀上。
竇晶晶整個人僵住了。
她的手還舉在半空中,杯子已經空了,杯壁上殘留著水珠。
嘴張著,嘴唇上有油光,不知道是湯還是口紅。
壓根沒想到,這個看似柔柔弱弱的女人,敢做這種事,竟然把吃剩下的餛飩湯倒在她的頭上。
從小到大,只有她竇晶晶欺負別人的份。
戚青梨把碗放回桌上,碗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發出沉悶的一聲。
她站在那裡,頭髮濕透了,水還在往下滴。
連衣裙濕了大片,貼在身上。
她的臉上沒有表情,只是喘著氣,鼻翼微微翕動。
「竇晶晶,你發什麼瘋。」
賀中哲怒斥,站起來了,從桌子另一邊繞過來,動作很快,椅子被他撞了一下,往後滑了半米,靠背頂住了牆壁。
走到戚青梨身邊,從桌上抽了幾張紙巾,抓住戚青梨的手腕,把紙巾塞進她手裡,然後自己又抽了幾張,抬手擦她額頭上的水。
手指碰到她的皮膚,她的額頭是涼的,被冰水激得發涼。
他擦了兩下,又抽紙巾,擦她的頭髮。
紙巾很快濕透了,變成一團紙漿,碎屑粘在她頭髮上。
他扔掉,再抽,再擦。
他始終沒有看竇晶晶。
竇晶晶站在對面,頭髮上還掛著蔥花,油湯順著脖子往下淌,滴在她的鎖骨上,沿著領口流進去。
她伸手抹了一把臉,手上的油在臉上抹開了一條痕跡。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賀中哲。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戚青梨身上。
竇晶晶的胸口劇烈起伏了兩下。她張開嘴,聲音從嗓子裡擠出來,帶著顫抖。
「是我瘋了嗎,瘋的人是你,到現在你還護著她?」
賀中哲沒有回頭。
他還在擦戚青梨的頭髮,動作比剛才重了一些,手指穿過濕發,把水擠出來,再用紙巾吸乾。
竇晶晶往前走了一步,涼鞋踩在地上的水漬里,發出吧唧一聲。
她指著戚青梨,手指上還沾著油花。
「她腳踏兩隻船,你知不知道?她跟談京舟在一起,又跟你在一起,你是不是眼瞎了?」
戚青梨抬起手,把賀中哲的手撥開了。
她看著竇晶晶,嘴唇動了一下。
「我沒有。」她說。
水珠從她的下巴上滴下來,滴在她濕透的裙子上。
竇晶晶冷笑了一聲。
油花在她嘴角上,那個笑看起來很髒。
「你沒有?你當我是三歲小孩?你跟談京舟什麼關係,你心裡清楚,賀中哲不清楚,我來告訴他。」
賀中哲轉過身,面朝竇晶晶。
他站在戚青梨前面,半個身子擋住了她。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眉頭是皺著的,眉心的豎紋很深。
他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
「出去。」他說。
竇晶晶迎著他的目光,下巴抬起來,沒想到賀中哲要趕她走,該走的人是戚青梨。
油湯還在從她的發梢往下滴,她伸手撥了一下頭髮,把濕發撥到耳後。
蔥花從頭髮上掉下來,落在她的肩膀上。
「我沒瘋,瘋的是這個女人。」
她用手指著戚青梨。
「你要證據是嗎?我可以把球場的監控拿來給你,她給談京舟當球童,被談京舟從球場帶走,上了談京舟的車,球場經理親眼看見的,監控也拍到了,你要看嗎?」
「這件事,談京舟身邊的秘書一定也知道,你可以去問。」
賀中哲站在那裡,沒有說話。
餛飩店的燈管在他頭頂嗡嗡響,白色的光照在他的臉上,把臉上的線條照得很硬。
戚青梨聽到監控皺了下眉,聽到秘書兩個字沒什麼反應,唐鑫怎麼會出賣自己的老闆,他的嘴巴嚴得很。
「不用。」賀中哲說。
竇晶晶愣了一下。
她的手放下來了,垂在身體一側。
她看著他,眼睛裡有一點什麼亮了一下,又滅了。
「你什麼意思?」她的聲音變了,「我話說到這個份上,你還要當傻子嗎?」
賀中哲沒有回答。
他轉過身,又去拿桌上的紙巾,抽了兩張,遞給戚青梨。
戚青梨接過來,低頭擦自己的脖子。
水珠沿著鎖骨往下淌,她用紙巾按住,吸乾了。
竇晶晶看著他的背影。她的嘴唇在抖,不是冷,是被什麼堵住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胸口鼓起來又癟下去。
聲音從嗓子眼兒里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像是咬著牙說的。
「你知道你這算什麼嗎?老實人接盤,接的還是自己親舅舅的盤,你讓人瞧不起。」
餛飩店裡很安靜。
風扇還在轉,紅布條還在飄。
所有人都在吃瓜,保持安靜。
後廚的水燒開了,咕嘟咕嘟地響。
老闆站在廚房門口,手裡端著另一碗餛飩,不知道該不該端出來。那兩桌客人已經完全停下了筷子,看著這邊,沒有一個人出聲。
賀中哲轉過了身,他的動作不快,但很完整。
肩膀轉過來,臉轉過來,眼睛看著竇晶晶。
他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激動,什麼表情都沒有。
眼睛不一樣。
瞳孔的顏色比平時深,瞳孔縮得很小,虹膜的顏色變得很濃。
他盯著竇晶晶,盯了三秒鐘。
「住口。」他說。
竇晶晶的嘴還張著,但聲音卡在喉嚨里,發不出來了。
賀中哲往前走了一步,離竇晶晶更近了。
近到他能看到她頭髮上粘著的蔥花,能看到她眼睛裡的紅血絲。
他低下頭,看著她的臉。
嘴唇動了一下,然後說出了下一句話。
「你這番話,我不介意告訴談京舟,會對你家的生意有什麼影響,我無法預知。」
竇晶晶的臉色變了。
不是那種慢慢變化,是突然變了。
她的臉唰地白了一下,臉上的油漬和水漬在白色的底色上顯得格外醒目。
嘴唇抖了一下,牙齒咬住了下唇。
眼睛從賀中哲的臉上移開,移到了地面上。
地上的水漬里映著頭頂燈管的白光,亮亮的一片。
她沒有再說話......
她壓根不敢把這件事鬧到談京舟面前,萬一這個局,是談京舟和戚青梨合謀的呢,萬一是談京舟故意噁心自己的外甥呢。
爸爸說過,談京舟是個危險的人。
竇晶晶呼吸變淺了,變成了很短促的一下一下的吸氣。
手指攥著裙子的側縫,指節發白,裙子的布料被攥出了幾道深深的皺褶。
腳後退了半步,涼鞋後跟踩在地面上,發出很輕的一聲。
賀中哲沒有再理她,轉過身,拉了一下戚青梨的手腕。
戚青梨的手是涼的,手指上還有沒擦乾的水。
他的手指扣住她的手腕,拉了一下,然後改成握住她的手。
手指和手指交叉在一起,掌心貼著掌心,她的掌心是涼的,他的掌心是熱的。
「我們走。」他說。
戚青梨跟著他走,連衣裙還在滴水。
她的藤編袋子還放在椅子上,她停下來,彎腰拿起來,提在手裡。
賀中哲等她拿了袋子,拉著她走過竇晶晶身邊。
竇晶晶側了一下身,讓開了。
身體貼著牆,肩膀上還沾著蔥花。
眼睛看著戚青梨走過去,看著賀中哲走過去,看著兩個人的手交握在一起。
視線沿著那兩隻手移動,直到兩個人掀開塑料帘子,走了出去。
帘子啪嗒啪嗒響了幾聲,然後停了。
餛飩店老闆從後廚走出來,把手裡那碗餛飩放在空桌子上,看了一眼地上的一大片水漬和油漬,又看了一眼竇晶晶。
他張了張嘴,沒說話,轉身回去拿拖把了。
竇晶晶一個人站在店裡。
頭髮貼在頭皮上,油湯還在往下淌。
伸手從桌上抽了幾張紙巾,擦了一下臉。
紙巾上沾了油,擦不乾淨,反而把油抹開了。
她扔掉,又抽了幾張,再擦。
擦到第三張的時候,她的手指開始抖,紙巾在臉上顫抖,發出沙沙的聲音。
她把紙巾揉成一團,扔在地上。
從裙子口袋裡掏出手機,屏幕上沾了油,指紋解鎖解不開,她用手掌擦了擦屏幕,再用手指按了一下。
解開了。
她打開通訊錄,翻到一個號碼,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喂,是經理嗎?」
她的聲音在發抖,但她在努力控制。
「我是竇晶晶,上次我跟你說的那個監控,你幫我調出來,發一份備份給我,對,就是談京舟和那個女球童的那天,越快越好。」
電話那頭說了什麼。
她點了點頭,然後掛了電話。
她把手機攥在手裡,攥得很緊。
手機的邊角硌著她的掌心,留下一道紅印。
她抬起頭,看著餛飩店門口那扇玻璃門。
玻璃門上貼著「冷氣開放」四個字,字的紅色在霧氣里洇開了。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很輕,輕到只有她自己能聽見。
「我不信......」
她深吸了一口氣,胸口鼓起來。
她的眼睛盯著玻璃門上自己的影子。鵝黃色的裙子全是油漬,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頭上,臉上的妝已經花了,口紅暈到了嘴唇外面。
「等賀中哲看到監控,他還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