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青梨的手機響的時候,她正在鞠芷子家的廚房裡洗碗。
她關掉水龍頭,在圍裙上擦了一下手,拿起手機。
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個陌生號碼,座機,區號是本地的。
她接起來。
「你好,請問是戚青梨女士嗎?」
電話那頭是一個男人的聲音,語氣很正式。
「是我。」
「這裡是城東派出所,戚萍安是你弟弟嗎?」
戚青梨的手停了。
「是我弟弟。他怎麼了?」
「他涉嫌毆打他人,現在在我們所里,請你儘快過來一趟。」
戚青梨掛了電話,把圍裙解下來扔在灶台上,拿起包,換了鞋,出了門。
她在路邊攔了一輛計程車。
「城東派出所。」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沒說話,踩了油門。
計程車開了二十分鐘,停在一棟灰色的小樓前面。
門口掛著國徽,旁邊有一塊白底黑字的牌子,寫著「城東派出所」。
戚青梨付了錢,推開車門下來,跑上台階,推開門進去。
大廳里有一排塑料椅子,靠牆放著。
一個穿制服的女警察坐在櫃檯後面,低頭在電腦上打字。
戚青梨走到櫃檯前面。
「你好,我來找戚萍安。」
女警察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低下頭繼續打字。
「你是他什麼人?」
「姐姐。」
女警察在鍵盤上敲了幾下,指了指旁邊的走廊。
「往前走,第二個房間。」
戚青梨走過去。
走廊的燈是白色的,照在地面上,地面是水磨石的,磨得很光滑,反著光。
她走到第二個房間門口,門開著。
房間不大,裡面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上掛著一面旗。
一個年輕男警察坐在桌子後面,手裡拿著一支筆,在一個本子上寫著什麼。
戚萍安坐在桌子旁邊的椅子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低著頭。
「萍安。」
戚青梨叫了一聲。
戚萍安抬起頭。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嘴唇乾裂了,下唇有一道口子,破了皮,露出紅色的肉。
他的頭髮亂著,額前的頭髮翹起來一撮,像被人揪過。
男警察抬起頭,看了戚青梨一眼。
「你是他姐姐?」
「是。」
「他打人了。」
戚青梨走進房間,站在戚萍安旁邊。
她的手垂著,手指攥著包帶。
「知道,他打的人是我朋友,我朋友不追究。」
「不追究也得出罰款。」
男警察把本子轉過來,讓戚青梨看。
本子上寫著幾行字,最下面有一個數字,八百。
「擾亂公共秩序,罰款八百。」
戚青梨從包里拿出錢包,打開。錢包里有一疊錢,她數了八張紅色的鈔票,放在桌上。
男警察把錢收了,開了一張收據,撕下來遞給她。
「簽個字。」
他把本子和筆推過來。
戚青梨彎下腰,在指定的位置簽了自己的名字。
字寫得有點歪,最後一筆拖得很長。
男警察看了看簽名,合上本子。
「行了,可以走了。下次別讓你弟弟再打人了。這次人家不追究,下次就沒這麼便宜了。」
戚青梨拉起戚萍安的手腕,把他從椅子上拉起來。
戚萍安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軟,晃了一下,扶了一下桌子,站穩了。
兩個人走出房間,穿過走廊,走出派出所的大門。
外面的天已經黑了。
路燈亮著,照在人行道上。
路邊停著幾輛車,一輛白色的麵包車,一輛黑色的轎車,還有一輛自行車倒在人行道上,前輪還在轉。
戚青梨鬆開戚萍安的手腕,轉過身看著他的臉。
他比她高很多,她需要仰著頭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到底是什麼事?」
戚萍安把目光移開了,看著馬路對面的一個垃圾桶。
「跟朋友鬧了點矛盾。」
戚青梨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打的人是賀中哲。」
戚萍安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出聲。
「他什麼時候成你的朋友了?」
戚青梨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戚萍安把目光從垃圾桶上收回來了,看著戚青梨。
他的下巴繃著,咬肌鼓出來一塊。嘴唇張開,合上,又張開。
「別跟我提他。」他的聲音從嗓子裡擠出來,帶著一股硬。「他就是個人渣。」
戚青梨的眉頭皺了一下。
「姐,你怎麼會認識這種人?」戚萍安的聲音變大了,路邊有一個行人回頭看了一下,又走了。「離他遠點。有錢的男人,沒一個好東西。」
戚青梨站在那裡,兩隻手垂著。
她的手指慢慢蜷起來,又鬆開,蜷起來,又鬆開。
她的嘴唇動了幾下,想說什麼,但沒有說出來。
戚萍安繼續說,語速很快,像憋了很久的話終於找到了出口。
「他糾纏你,對不對?他是不是欺負你了?姐你告訴我,我去找他算帳。」
他的拳頭攥起來了,指節鼓出來,白白的。
「夠了。」
戚青梨的聲音不大,但戚萍安停了。
她看著他,眼睛裡有光,路燈的光,照在她的瞳孔里,兩顆很小的亮點,像星星。
「別說我了。」她說。「你管好你自己。別再讓我擔心,讓媽媽擔心。」
戚萍安的拳頭慢慢鬆開了。手指一根一根地張開,垂下來。
他的肩膀往下塌了一點,整個人矮了一截。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鞋尖上有灰,還有一小塊暗紅色的印子,不知道是醬汁還是血。
「我沒跟媽說。」戚青梨說。「這件事不要讓媽知道。」
戚萍安點了點頭。
下巴點了一下,幅度很小。
戚青梨轉過身,走了兩步。
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吃飯了嗎?」
戚萍安搖了搖頭。
「走吧。先去吃點東西。」
她繼續往前走。戚萍安跟在她後面,兩個人之間隔了大概兩步的距離。
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個在前面,一個在後面,兩個影子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走了大概十分鐘,到了一家麵館。
店面不大,門口的招牌上寫著「牛肉麵」三個字,燈箱亮著,白色的光。
玻璃門上貼著菜單,價格用黑色馬克筆寫在紅色的紙上。
戚青梨推開門走進去,戚萍安跟在後面。
店裡只有兩桌客人。
靠牆的位置坐著一對情侶,面對面吃著面,不說話。
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老頭,戴著一頂灰色的帽子,面前放著一碗麵,一碗麵湯,慢慢地吃。
戚青梨選了靠里的位置坐下,戚萍安坐在她對面。
老闆從廚房探出頭來,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圍著白色的圍裙,圍裙上有油漬。「吃點什麼?」
「兩碗牛肉麵。」戚青梨說。
老闆縮回頭去了。
廚房裡傳來火的聲音,鍋鏟碰鍋的聲音,水開的聲音。
戚萍安坐在椅子上,兩隻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著。
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很大,指甲剪得很短。
右手的食指上有一道疤,白色的,從指節延伸到指甲根。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指。
戚青梨看著他。他的頭髮從額前垂下來,擋住了半個額頭。
她看到他頭頂有一個疤,很小的一個,圓形的,像菸頭燙的。
她不知道那個疤什麼時候有的。
「你最近在學校怎麼樣?」她問。
「還行。」
「課都去上了?」
「去了。」
「老師講的能聽懂嗎?」
「能。」
她不問了。
面端上來了。
兩個大碗,碗是白色的,邊沿有藍色的花紋。
湯是深褐色的,面上浮著幾塊牛肉,幾片青菜,一小撮蔥花。
熱氣從碗裡冒上來,在兩個人之間升起來,散開。
戚青梨把筷子遞給戚萍安。
他接過去,掰開,在碗裡攪了一下,把麵條攪散,然後夾了一筷子,送到嘴裡。
他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吃,不像他平時吃飯的樣子。
他平時吃飯很快,狼吞虎咽的,一碗麵幾分鐘就吃完了。
今天他吃得很慢,像是在數麵條的根數。
戚青梨也吃了。
她吃了幾口,放下了筷子。
「你身上的錢夠用嗎?」
「夠。」
「真的夠?」
「真的。」
戚青梨從包里拿出錢包,抽出幾張錢,放在桌上,推到戚萍安那邊。
錢是紅色的,一百塊的,五張。
錢放在桌面上,被燈光照著,顏色很鮮艷。
戚萍安看著那五百塊錢,沒有拿。
「我不要。」
「你拿著。」
「我說了不要。」
「你拿著。」
戚青梨的聲音變大了,麵館的老闆從廚房探出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你一個學生,能有多少錢?你在快餐店打工,一個月能賺多少?一千?一千五?你吃住都在外面,你拿什麼交房租?你拿什麼吃飯?」
戚萍安沒有說話。
「你上次跟我說,你住學校宿舍。你舍友說你一個星期沒回去了。你住哪兒?你住快餐店後面的那個小房間?那個房間能住人嗎?有窗戶嗎?有空調嗎?」
戚萍安低著頭,用筷子攪著碗裡的面。麵條在湯里轉來轉去,卷在一起。
「你為什麼要打賀中哲?」戚青梨問。
戚萍安的筷子停了。
麵條從他筷子上滑下去,落回碗裡,湯濺了一點出來,濺在桌面上,一小滴,圓圓的。
「他欺負你了。」
戚萍安找個別的理由。
聲音很小,小到戚青梨差點沒聽到。
「他沒有欺負我。」
「那你為什麼生氣,那天遇到他,你們說了什麼,鬧得很不開心。」
戚青梨的嘴唇動了一下。她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張開了,又合攏了。
「大人的事,你不懂。」
「我二十二了。」戚萍安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我不是小孩子了。你什麼事都不跟我說。媽的事你不跟我說,你的事你也不跟我說。你以為我不知道?你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
戚青梨看著他的臉。他的眼睛紅了,眼淚沒有掉下來,但眼眶裡有一層水光,亮亮的,在燈光下閃著。
「你知道什麼?」她問。
「我知道你懷孕了。」戚萍安說。
戚青梨的手不動了。
她的手指僵在桌面上,保持著張開的姿勢,每一根手指都繃得很直,指節突出來。
「孩子是他的,對嗎,姓賀的,他不要你了。」
「我就知道,他們這些有錢的公子哥,是不會負責任的。」
戚青梨的嘴巴張開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沒有說。
「姐,你不用瞞我。」戚萍安的聲音很低,很低。「我在學校門口看到了。你從車上下來,他扶你。你們說的話,我聽到了幾句。」
戚青梨把目光移開了。她看著碗裡的面,面已經涼了,湯麵上結了一層薄薄的膜,油光光的,反射著燈光。
「他說的不是真的。」戚青梨說。
「那什麼才是真的?」
戚青梨沒有回答。
她把桌上的五百塊錢拿起來,走到戚萍安那邊,拉開他外套的拉鏈,把錢塞進他裡面的口袋裡。
口袋是深的,她的手指伸進去,把鈔票撫平了,然後把手抽出來,把拉鏈拉上。
戚萍安沒有拒絕。
他坐在那裡,低著頭,下巴快要碰到胸口。
戚青梨走回自己那邊,坐下來。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湯。湯已經涼了,溫度剛好入口,不燙。
她咽下去,放下碗。
「吃完了就走吧,我送你回去。」
戚萍安把碗裡剩下的面吃完了。
他端起碗,把湯也喝完了。碗底有一些碎蔥花和幾粒花椒,他用筷子撥了一下,放下了。
他用紙巾擦了嘴,站起來。
戚青梨走到櫃檯前面,從包里拿出錢,付了面錢。
兩碗面,三十二塊錢。
她從錢包里抽出一張五十的,老闆找了十八塊,一張十塊的,一張五塊的,三個一塊的硬幣。
她把硬幣放進錢包的零錢層,把紙幣夾好,把錢包收進包里。
兩個人走出麵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