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主支世代居於京都,書香傳家,深耕仕途,是京中正統仕宦門第。
而周墨一脈,是早年從主家分出的府城分支。
只因主母素來偏狹不喜,在周墨父親剛成家立業之時,便被早早分家遷出,遠離京中宗族,落腳府城自立門戶,他們多年來也很少聯繫。
周家本是書香門第,所以即便分家,周墨父親取名依舊暗藏期許。
周墨、周硯、周進學,三名皆是寄予讀書進學、登科入仕的厚望。
奈何天意弄人,他們這一脈子弟偏偏文運不開。
周墨心思通透、頭腦過人,唯獨學業八股難以開竅,無緣科場仕途。
可他天生自帶商賈天賦,審時度勢、識人理事樣樣頂尖,棄文從商反而如魚得水。
他們這一支也算是與世無爭,卻終究逃不過朝堂株連。
被迫拋下家業田產,跟隨大部隊一同踏上流放之路。
未流放前,周墨便是府城周家的絕對主心骨。
他年少持重,家中大小生意早已由他掌理。小小年紀,便撐起一整支分支的煙火生計,沉穩遠超同齡人。
流放路途開啟,絕境降臨,他也是如此。
若說周明軒是眾人的朝堂與人心之舵,周墨便是全隊的生計與安穩之根。
而流放之後,大美的跟隨,讓周墨越發肯定他們的牽絆遠超血緣,尤記那日他圖省腳力,貪走近道,貿然橫穿深山險地,不料猝然遭遇凶獸。
危急關頭,恰逢進山打獵的大美父親路過,想也未想便撲身相救,為他擋下致命一擊。
待周墨拼死驅走凶獸,大美父親已是重傷垂危,氣息將絕。
彌留之際,他攥緊周墨的手腕,氣息微弱: 「我家中有老父、有妻兒,最放不下的,是我那年幼的女兒。我知命數已至,不求你報恩,只求日後若有難處,替我照拂幼女兒一二。」話音落,人便沒了氣息。
周墨親手送恩人下山,替他料理後事。
入村那日,他親眼看見大美家中光景:垂垂老矣的祖父、柔弱無依的妻小。
年歲尚小的大美撲在父親冰冷的身上,撕心裂肺痛哭,那一刻,沉甸甸的愧疚壓在周墨心底。
他在心裡暗自發誓,必護大美周全,待她如親妹,當作家人一般照拂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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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也是那日,他從大美母親眼底,看見了涼薄與怨懟。
她句句暗含指責,怪他害死自家夫君,話里話外皆是索要賠償。
素來持重沉穩的周墨,便暗自留了心眼。
他留下銀錢物資,數次托人回鄉探望,起初家中尚且安穩。
可沒過多久,大美祖父便親自登門府城周家,只求收留大美。
周墨這才知曉全部實情。
大美父親離世不久,其母便狠心再嫁,捲走家中所有撫恤銀兩,更是為了再嫁人家,執意要把尚且年幼的大美胡亂許配他人,換取私利。
年邁的祖父無力護孫女,日日憂心忡忡,生怕自己離世後,大美落入深淵,走投無路。
老人家別無他求,只求周家給大美一口飯吃,留一條活路。
周墨見此情形便鄭重許諾,要將祖孫二人一同接來照料。可老人固執不肯,不想拖累大美,大美亦念著祖父,執意不肯獨自離去。
無奈之下,周墨親自下鄉接人。
抵達那日,正撞見大美母親在屋內與人商議親事,打算草草將年幼的大美許給旁人換銀。
是周墨出面厲聲攔下,斷然拒了這門荒唐親事,又散了許多銀兩,暫時斷絕了其母糾纏的心思。
周墨明白她母親不會罷休,這也是大美嫁給周硯的前奏。
流放剛開始,知道了周硯與大美和離,周墨聽聞的第一反應,便是自家弟弟做錯了,該打。
可轉念一想,他心底又生出一絲慶幸,這樣也好。
若他們依舊捆著夫妻名分,前路絕境磨難無數,反而會牽絆大美。
雖名分剝離,但恩情仍在。只是他萬萬沒想到,和離之後,大美未曾怨懟,反倒毅然決然跟著周家一路流放。
這份坦蕩赤誠,讓素來冷靜克制的周墨非常動容,周硯就是該打。
很多次險境、很多次危難,都是大美提刀在前,周墨明白:大美早已不再是那個需要他庇佑的小女孩。
她早已掙脫依附,不再是周硯的妻,不再是他需要報恩照看的恩人之女。
她是並肩生死、共渡絕境的親人、家人、戰友。
同時周墨也在心底告訴自己要努力,不能只讓大美站在前面。
初遇京都主支周家人時,他心底是帶著疏離、防備的。
府城分支被宗族分出,一直經商不涉仕途,骨子裡本就藏著對京中仕宦宗族的距離感。
最初的相助、包容,他皆帶著分寸和目的。
但一路共患難後,讓他徹底看清,風雨落難之時,不分京府、不分分支。能一起吃苦、一起活命的,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至此,他放下所有防備。
與周明軒內外相濟、相輔相成,同心撐住整座周家。
抵達邊疆之後,滿目荒蕪,周墨親眼看見邊境百姓的日子:常年受滋擾、物資匱乏、生活苦寒,有人麻木隱忍,有人苦苦掙扎。
他不再只局限於守好一家一族的安穩。
看著遍野疾苦眾生,他心底生出屬於自己的擔當與價值。
他深知,明軒與蕭瑾、一眾朝堂少年,未來要撐朝局。
而他,可以走另一條路。
於是周墨主動提議開闢草原互市。
他有經商天賦,一來他可以用商貿助力眾人,輔佐蕭瑾、周明軒的大業,成就眾人前路;二來,他真心想憑一己之力,改變邊境民生苦寒的現狀。
打通草原與中原通路,以中原茶鹽、布匹、糧食,換取草原藥材、皮毛、牲畜。
帶動百姓互通有無、自力更生。
從一村,到一片地界,再到整條邊境沿線。
世間大道千萬條。
有人掌朝綱定乾坤,有人執戈刃守山河。
而周墨,以煙火生意,養萬裡邊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