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父親為救周墨殞命深山,大美年少的天地,驟然塌了一角。
她那時日日夜裡偷偷哭泣,白天裡又裝作沒事一樣,不想讓祖父再為她操心。
周家每次來人,大美都不怎麼見,祖父安撫她,教她莫生怨懟。
父親一生良善,救人之舉無愧本心,逝者已矣,活著的人,要安穩度日,不可心生嗔恨。
大美聽話,只藏起悲傷,不怨任何人。
父親在世時,母親尚安分度日。可父親一走,家中光景與人心,都不一樣了。
母親漸漸心不在家,日日往外奔走,眉眼間開始有了不一樣的神采。沒過多久,便索性拋下老屋老小,決絕改嫁。
接連變故,她心裡難過,卻依舊聽祖父教誨,不怨母親。
周家感念其父恩情,時常派人下鄉探望,送糧送銀,照看她們祖孫起居,每回來人都言說一切安好,讓周家放心。
可安穩皆是假象。母親改嫁後,捲走了家中大半積蓄銀兩,家底一朝掏空。
農家院裡,只剩年邁祖父、年幼的大美。
尚未長成的大美,早早扛起家中所有重擔,洗衣做飯、耕田勞作,事事親力親為。
苦難沒有磨掉她的心性,反倒讓她愈發堅韌沉靜。
可母親從未放過她,改嫁安穩之後,她頻頻歸鄉,只為一件事——給大美說親。
她畫盡大餅,只要大美聽話嫁出去,待她繼父日後考取功名,便能庇佑大美一生榮華。
一場又一場荒唐親事,一次又一次強人所難。祖父年邁,卻次次擋在大美身前,替她婉拒、替她擋下所有算計。
大美年紀漸長,心底早已積滿憤怒與不甘。她看得明白,母親從來不為她前程,只為彩禮。
可禮教在前,人言可畏。祖父反覆叮囑她,身為子女,不可不可出言頂撞、不可落人口實,一切有祖父替她出頭,看著年邁的祖父,大美很是心疼。
她聽祖父話,把所有委屈、憤怒壓在心底。
那一日,母親再度回鄉,強勢逼婚,言辭刻薄,大美隱忍的情緒瀕臨崩塌,險些當眾與母親爭執決裂。
正巧是周墨親趕來,他利落強勢,當場趕走大美母親,斷絕她上門攪擾的心思,替祖孫二人換來了一段難得的清淨安穩日子。
可治標不治本,母親貪心不死,依舊暗中算計,甚至在大美不知情時,找人私下合了八字、相看婚配,執意要將她草草許人。
祖父慌了,他自知年事已高,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自己一旦撒手,世間再無人護得住大美。
萬般無奈之下,老人家瞞著大美,獨自奔波去了府城,登門求見周墨。
他不求富貴,只求周家收留大美,給她一條活路。
周墨感念老人苦心,也念著大美父親的恩情,馬上應允了,甚至提出將祖父一同接去府城奉養。
可老人執意推辭,一則故土難離,終老只想歸葬故里。
二則他不願拖累大美、拖累周家,不想成為孫女一生的累贅。
大美得知原委,百般不願離開祖父,死活不肯獨自赴府城。
周墨再度下鄉,這次是專程替自家二弟周硯,來向大美求親。
一開始,大美和其祖父全都不肯應下。
周墨耐心同二人講明利弊,大美母親貪心成性糾纏不休,一次兩次能攔,日子久了終究防不住,早晚要被胡亂婚配換彩禮。
他直言周硯性情憨厚老實,年紀與大美相當,性子安穩不惹是非。如今雖沒撐起自己的本事,但周家家業自有他一份,往後絕不會讓大美吃苦受窮。
他還許諾,祖父若是不願住進周府,他便在府城單獨置辦小院,保老人晚年清淨安穩。
祖父心裡感激,卻還是推辭,只想留守故土,不肯拖累旁人。
大美也始終沉默,沒有點頭。
那日周墨同祖父深談許久。
沒人知曉具體話語,只知道最後,祖父終究替大美應下了這門親事。
夜裡祖父單獨同大美談心,他告訴大美,自她父親過世,周家數年如一日照拂接濟,品行人心全都看得真切。
周硯性子老實,定不會虧待她。
與其留在鄉間被親生母親算計賣掉,賭一個未知壞前程,不如託付給靠譜的周家。
大美看著日日為自己操勞憂心的祖父,不忍再讓老人掛心,終究點頭應允。
一紙婚約,就這樣落定了。
大美許配周硯,從頭到尾,皆是家中長輩與周墨拍板定論。
婚事敲定之初,周硯心裡萬般不願,馬上出頭反抗。
他找去父母跟前爭辯,語氣不服:「這不是父母之命,這是大哥之命!」
周父神色平靜,說道:「我同意的,再說家中長兄如父,家裡本就聽大哥的。」
周母在旁也點頭,默認了一切。
周硯不甘,轉頭又去找周墨理論。
可他理爭不過,最後還被周墨狠狠揍了一頓,才算徹底老實下來。就這樣兩個年輕人,你不情、我不願,因家人權衡草草成婚。
他們婚後的日子,算不上恩愛,少男少女同住一屋,偶爾拌嘴、偶爾打鬧,都是關在房內自行化解。
出了房門,大美懂事,不願讓周家上下為她操心、看她笑話。周硯也顧及顏面,在外從不對人提房中齟齬。
外人眼中,二人竟是一對安穩平和的年輕夫妻。
大美入府之後,時時回鄉探望祖父,恪守孝道。餘暇時日,便跟著大嫂學規矩、學待客禮儀。
她性子野性自由,前十幾年山野無拘、隨性生長,驟然被困在深宅禮數里,學得彆扭、過得壓抑。
心底總憋著一股說不出的悶氣,像飛鳥困於樊籠,渾身不自在。
周硯婚後更是毫無變化,依舊隨性度日、交友閒遊,只是偶爾聚會,會被一眾狐朋狗友拿來打趣。
那日一眾兄弟聚酒,幾人嘴碎,玩笑肆意。
「周硯,你這婚結得可真不值。」
「你媳婦本是你大哥要報恩安置的人,說白了,就是把你拿去抵債的。」
「哈哈哈。」桌上的人都笑她,周硯聽著,心知是事實,面上尚且淡定,未曾動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