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點五十分,高瀾從洗漱間出來,頭髮還沒完全乾,白襯衫扎在深藍色的工裝褲里,袖子卷到手肘。
她一邊走一邊用毛巾擦著發尾,拐過走廊的時候,一個人影站在她宿舍門前。
那人五十多歲,頭髮花白,脊背挺得很直。
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中山裝,左胸口別著一支鋼筆,他的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站在那裡,像一棵樹。
高瀾認出了他,孫主任。
昨天在項目組見過,站在角落裡整理材料的那個人,從頭到尾沒說一句話。
孫主任也看見了她,迎上來,把手裡的文件袋遞過來。
「高特聘,這是容教授要我親自交給你的新項目資料,非常重要。
請您仔細翻閱後,八點十五分到東院三樓項目組集合,我們在那裡等您。」
高瀾接過來。「好。」
孫主任點了點頭,轉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和來的時候一樣。
高瀾拿著文件袋回到宿舍,在桌前坐下,打開。
文件袋裡是厚厚一沓資料,最上面那頁的抬頭寫著——
《「尖兵」返回式衛星熱防護材料攻關項目》
她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
尖兵。返回式衛星。熱防護材料。
這幾個詞放在一起,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她翻開下一頁。
該項目於1960年代中後期首次啟動,因技術難度過大及條件限制,於1969年暫停。
現經上級批准,項目重啟。
容氏研究院作為國家級科研機構,承擔熱防護材料核心攻關任務。
她的目光快速掃過每一行字,提取關鍵信息。
衛星回收艙再入大氣層時,表面溫度將高達上萬攝氏度。
熱防護材料是最大的技術瓶頸。
國內沒有成熟經驗,一切從零開始。
她的手指在紙頁上慢慢滑過,停在一行字上。
「1967年,在一次熱防護材料地面試驗中,因意外事故,數名研究員犧牲。
此後項目幾經波折,技術難關始終未能完全攻克。」
她的手指在「犧牲」兩個字上停了一下。
只是一瞬間。然後她翻過了這一頁。
她的腦子裡已經開始轉了。
上萬攝氏度,不是金屬能扛的,不是陶瓷能扛的。
是複合材料。
什麼基?什麼相?什麼界面?
她拿起筆,在空白處寫了一行字,又劃掉了。
不是不對,是還不夠。
現有的條件只能做出熱導率0.3、密度2.0的標準,
但項目要求的是熱導率0.2以下、密度1.8以內。
怎麼在現有的基礎上,做出超出現有的水平,才是她要想的。
不是「能不能」,是「怎麼做」。
高瀾站起來,把那件白色工作服套在身上,她拿起桌上的資料,推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她的腳步聲不急不慢。
從宿舍到東院三樓,要穿過整個院子。
陽光從玻璃穹頂上傾瀉下來,把水磨石地面照得發亮。
有人從她身邊走過去,回頭看了一眼,又轉回去了。
有人站在走廊里,端著茶杯,看見她走過來,往旁邊讓了讓。
那些窸窸窣窣的聲音還在,但比前幾天小了很多。
不是消失了,是那些人還沒找到新的角度。
高瀾沒在意。她上了三樓,走到項目組門口。
門開著。她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
長條桌前已經坐了幾個人。
孫主任在最邊上,面前攤著一沓材料,正在做最後的整理。
陳懇在旁邊幫忙搬資料櫃,看見高瀾,點了一下頭,高瀾也點頭回應。
傅正紅和殷素走進來的時候,正低頭討論著什麼。
殷素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翻開著,傅正紅湊過去看,兩人邊走邊說,聲音不大,但語速很快。
傅正紅的手指點在筆記本的某一頁上,殷素停下來,在上面補充了幾筆,她們討論得很投入,以至於走進項目組、抬起頭看見高瀾的時候,動作幾乎同步地頓了一下——
只是一瞬間,沒有驚訝,沒有不悅,然後坐在了一塊。
項目組裡的人越來越多。
搬設備的,抱資料的,調試投影儀的。
腳步聲、說話聲、桌椅挪動的聲音混在一起,像一個正在甦醒的機器。
高瀾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是一張空白的筆記本,她的腦海里正在快速地調取有關「尖兵」這個項目的記憶。
印象中這個返回式衛星的攻克難關就是材料需承受瞬時溫度一萬攝氏度以上,熱導率控制在零點二以下,密度控制在一點八以內,燒蝕率均勻可控,工藝可重複、可量產。
但技術難點有三個。
一個是材料體系選擇。國內目前沒有成熟經驗,她只能重新研發,這塊並不難,難的是設備。
二是熱結構設計。
材料與艙體的連接方式、熱應力匹配、接縫處的熱防護——任何一個細節失誤,都可能導致回收艙在空中解體。
第三個是工藝實現。
材料配方確定了,如何從實驗室走向生產線?
大尺寸異形件的成型、燒結、加工,每一步都是難題。
她閉上眼睛,思考著解決方法。
「人都到齊了,那我就直接安排工作了。」
容承闕的聲音響起來的時候,高瀾睜開眼睛的時候,一米八七的背影正在白板上快速寫下一行字。
「701再入工程——六個月,讓衛星上去,再安全回來。」
項目組有一瞬間的安靜。
六個月,從零開始,從上天,到再回來。
這個目標,大得讓人不敢呼吸。
但沒有人退縮。
「傅教授,材料體系的技術路線,你來把關。」
傅正紅點了一下頭,沒說話。
「殷素,熱結構設計,你來負責。」
殷素的聲音輕柔又乾脆。「好。」
「高瀾,熱防護材料研發,你來主導。」
高瀾看著容承闕,她還沒說話,底下就輕輕嗡了一片。
幾個組員交頭接耳說得很小聲,大家的反應無非就是:
「一個小女孩能不能勝任?」
「她才十八……」
「做得了強-5不代表衛星也能行,這根本就是兩個東西。」
高瀾的臉上沒有表情,她甚至不動聲色。
殷素的臉上從頭到尾都保持著微笑,非常標準無懈可擊。
傅正紅冷淡著一張臉,她也沒說話,靜靜地等。
而容承闕只是抬眸掃了一眼,議論的音量瞬間低至零。
「有什麼問題,當場提出來。」
有人壯了膽,直接站起來了。
「容教授,我們並不是對高瀾同志有意見。」
那人頓了頓,聲音不大,但項目組裡每個人都聽見了。
「只不過她確實不是專科出身的。
這個項目當年難倒了多少人,現在你說六個月要突破,我們也沒有多少重來的時間啊。」
話音落下,底下又嗡嗡地響了起來。
「是啊,701這個項目對容氏的意義太重了。」
「沒有時間在一個十八歲的小姑娘身上下賭注。」
「強-5是強-5,衛星是衛星,根本不是一個量級的。」
聲音越來越大,不是吵,是那種——每個人都在說,每個人都在擔心,每個人都在等一個答案。
項目組裡的人,不是針對高瀾。
他們只是太在乎這個項目了。
等了十年,好不容易重啟,他們不敢賭。
容承闕沒說話,他看了高瀾一眼。
高瀾知道,不說點什麼肯定是不行的。
她沒站起來。她坐在那裡,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強-5的熱處理曲線,我改的。LAN-1的配方,我寫的。渦輪葉片的冷卻結構,我算的。」
項目組裡安靜了一瞬。
「你們擔心的不是我的學歷,是這個項目時間緊、任務重。」她頓了頓,「我理解。」
她翻開筆記本,翻到其中一頁,轉過去,面朝所有人。
紙上畫著一張草圖——不是圖紙,是思路。
一條曲線,幾個箭頭,幾行公式。潦草,但每一步都看得懂。
「熱防護材料的核心瓶頸不是配方,是界面。基體和增強相之間的結合強度上不去,材料就扛不住一萬度。」
她的手指點在草圖的中間。
「這個方向,國內沒人走過。我走過。」
項目組裡沒有人說話。不是被說服了,是被震住了。
她說「我走過」的時候,語氣太平靜了,平靜到不像是在說一件了不起的事。
但是很快也有人皺了下眉,有人跟旁邊的人交換了一個眼神,有人低下頭,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
是那種「這話說得太滿了」的不以為然。
坐在角落裡一個年輕技術員,嘴快,沒忍住。
他沒站起來,聲音也不大,像是自言自語,但項目組太安靜了,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六十年代的項目……那時候高瀾同志才三歲吧。」
聲音越說越小,說到「三歲」的時候幾乎聽不見了。
但所有人都聽見了。
項目組裡又安靜了一瞬。
這一瞬比剛才更長。不是嘲笑,是那種——大家心裡都在想同一件事,但沒人說出口,終於有人說了出來的那種如釋重負。
三歲。
六十年代的項目,她三歲。
三歲能參加科研嗎?
三歲能「走過」這個項目嗎?說話也不打一下草稿。
幾個老教授坐在前排,有人搖了搖頭,有人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上,有人低下頭,假裝在看手裡的資料。
不是針對高瀾,是那句話確實站不住腳。
他們搞了一輩子科研,最聽不得的就是「我走過」這種話。
這個項目,多少人窮盡一生都沒走通,一個三歲的孩子,怕是還在穿開襠褲呢,未免太狂妄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