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門聲響起的時候,殷素正在畫圖。
「殷姐,溫曼妮出來了。因為華豐廠的資質審核的事被抓去問了幾天話,溫國良把關係跑遍了才把她接出來。」
殷素的筆頓了一下,想起來確實有那麼回事,之前她說會處理的,結果後來因為容氏的面試,給忘了。
「知道了。」
殷素放下筆,靠在椅背上。
「老楊那邊呢?」
之前她說過,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這已經過去了個把月,老楊的失蹤讓殷素心裡總感覺有根刺扎在那裡。
不上不下,不是滋味!
手下搖搖頭。
「沒有消息。不過好像聽說他的女兒在新兵訓練營表現不錯,已經破格提拔,到基地去了。」
殷素柳眉一挑。
老楊是傅正邦的麾下老兵,在役六年,基地里不見老楊,女兒卻被提拔進了基地。
「繼續找。」
殷素冷笑一聲,她倒要看看,他能玩什麼把戲。
「是。」
門關上,走廊里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殷素坐在桌前,看著沒畫完的圖紙。
溫曼妮出來了,因為華豐廠資質的事被審問關押情有可原,現在出來了,但棋子也廢了。
得找個時間將廢棋處理乾淨。
至於老楊……
殷素在腦海里試圖捋清一些前後的線索,但她始終覺得有什麼地方被她遺漏了。
可是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尖兵」返回式衛星再入工程的攻關迫在眉睫,這是她唯一一次能夠有機會和容承闕並肩的機會。
錯過這一次,容氏不會再有一個等了十年的項目,她等不起!
高瀾更不會手軟。
那個女人,就像開掛一樣,十八歲就能擁有她努力了十幾年的人生!
她一定要做得比她更出色,才有資格站在行業的頂端!
筆尖划過紙張,留下一條條絲滑的痕跡,一次、一次,復刻著獨屬於她的光輝印記。
再入工程的項目組例會,每周五匯總。
長條桌旁坐滿了人。
傅正紅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殷素坐在她旁邊,記著筆記,手裡就沒停過。
高瀾坐在對面,面前卻是一張空白的紙,什麼也沒畫。
容承闕站在白板前面,手裡拿著筆,正寫著這一周的工作進度。
「熱防護材料研發,高瀾這邊已經完成了初步的工藝驗證,大尺寸驗證也已完成,下周進入小批量試製。」
「傅教授,熱結構設計的初步方案,什麼時候能出來?」
傅正紅看了一眼殷素,「本周末可以完成。」
容承闕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
「另外——」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所有人,項目組裡的人都不自覺地坐直了一些。
「新型高性能合金項目組,之前由高瀾在負責,現在因工作需要,將由新成員接手管理。」
容承闕的聲音和平時一樣平,「溫曼妮。」
話音落,門被推開。
溫曼妮站在再入工程項目組的門口。
她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白色工作服,頭髮盤得一絲不苟,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
她的臉上掛著笑——
不是以前那種標準得體的笑,是一種很淡的、看不出情緒的笑。
項目組裡安靜了一瞬。
有人認出了她,跟旁邊的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有人低下頭,假裝在看手裡的資料。
有人皺著眉頭,似乎在回想這個名字在哪聽過。
傅正紅靠在椅背上,看著溫曼妮,臉上說不上來是什麼反應,但是殷素坐在那裡,手裡的筆沒停,腦子瞬間就宕機了。
溫曼妮?
她怎麼會在這裡?
她來幹什麼?!
溫曼妮走進來,在長條桌的另一端站定。她沒有看殷素,也沒有看任何人。
她的目光從高瀾身上掃過,最後落在容承闕臉上。
「容教授好。」
「溫曼妮,清華大學機械工程系畢業。從今天起,擔任合金項目組的負責人,同時兼任再入工程熱防護材料助理,協助高瀾的材料研發工作。」
項目組裡又安靜了一瞬。
材料助理。協助高瀾。
這兩個詞落在不同人的耳朵里,是不一樣的味道。
有人覺得這是容承闕對高瀾的重視——這都開始給她配助手了。
有人覺得這是對溫曼妮的貶低——清華畢業,給一個十八歲的姑娘打下手。
有人什麼都沒想,只是低著頭,假裝這件事跟自己沒關係。
殷素坐在那裡,臉上的笑還在。
標準、得體、恰到好處。
但她的腦子裡在翻江倒海。
材料助理?協助高瀾?溫曼妮?
給高瀾打下手?
她憑什麼?
她有什麼資格坐在這裡?她連再入工程是什麼都不知道!
她知道什麼是熱防護材料嗎?
她連普通合金和高性能合金的區別都分不清——
她憑什麼!
殷素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收緊。
她想起自己昨天還說要將廢棋處理乾淨。
她都還沒來得及處理,這顆廢棋就自己跳到了棋盤上,還坐在了她對面。
不是她的對面,是高瀾的旁邊!
溫曼妮不是來找她算帳的,溫曼妮是來給高瀾打下手的。
這比溫曼妮來找她麻煩更讓她難受。
因為這意味著,溫曼妮不需要她了。
溫曼妮有了新的位置,新的身份,新的靠山。
而那個靠山,不是她,是容承闕。
殷素低下頭,繼續寫字。筆尖落在紙上沙沙地響。
她的字跡還是那麼工整,條理還是那麼清晰,和平時一樣。
但她的手,在微微發抖。
高瀾坐在對面,沒看溫曼妮,甚至臉上都沒動容過,但她的腦子裡在轉——溫曼妮。
清華高材生,溫家的千金,華豐廠的技術顧問,之前在清華園的時候被傅征教訓了一次,弄傷了手。
不正式因為這樣,後來才在華豐廠卡住了紅興的脖子麼。
她來當我的助理?
高瀾挑眉,落在容承闕臉上,那一刻她似乎嗅到了一絲絲微妙的氣息。
氣氛開始變得有意思了呢。
容承闕沒看她,正在跟傅正紅說什麼,陽光灑落在他的臉上,和往常一樣平靜。
高瀾收回目光,低下頭,翻開筆記本。
她在第一行寫下了今天的日期,然後停了筆。
她不是在寫字,她是在想,溫曼妮的出現太突然了。
不是突然,是巧合。
巧合到像是有人安排好的。
誰安排的?容承闕。為什麼?
高瀾不知道。但她知道,容承闕不會做沒有意義的事。他把溫曼妮放在她身邊,一定有他的理由。
至於那個理由,她現在不需要知道,因為她只會做該做的事。
高瀾抬起頭,看著溫曼妮。
「資料帶了嗎?」
溫曼妮愣了一下,她沒想到高瀾會第一個跟她說話。
「帶了。」
「去材料車間。我帶你過一遍設備。」
溫曼妮點頭。「好。」
高瀾抬腳走了出去,溫曼妮緊跟其後,乾淨利落,沒有一句廢話。
項目組裡的人都聽到了,有人低下頭,有人跟旁邊的人交換了一個眼神,有人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
高瀾果然是高瀾。
殷素還坐在那裡,但手裡的筆停住了。
因為她的腦子裡,已經沒辦法同時裝下圖紙、老楊、和溫曼妮。
車間裡。
陳懇依舊跟在高瀾的身後,只是這一次多了一個溫曼妮。
兩人點頭照面的功夫,高瀾的腳步已經踏入車間裡面。
轟鳴的機器聲像是獅子的悶吼聲。
溫曼妮手裡拿著筆記本,和陳懇站在一起,聽高瀾說著什麼,然後在本子上快速的記錄著。
辦公室里。殷素關上門。
腦子裡全是溫曼妮那張微笑的臉。
一身容氏的工作服,站在長條桌的另一端,一絲不苟的微笑,和手裡沉甸甸的再入工程資料。
殷素將筆記本那一頁撕下來,撕碎了,又揉進了手心裡!
那一刻,不一樣了。
而高瀾,最難攻關的熱防護材料,一周的時間就搞定了研發和大尺寸驗證,下周試製?!
而她卻還什麼都沒有。
冷卻結構的設計圖,這周必須完成,否則,她都沒資格站在高瀾的對面。
周末。
高瀾帶著陳懇和溫曼妮去了結構強度實驗室。
走廊盡頭是一扇厚重的鐵門,門推開,裡面的燈被打開,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照亮了屋子正中間那台巨大的設備。
溫曼妮走了進去。
這是一台電液伺服疲勞試驗機。
她只在清華讀書的時候見過一次,材料系的實驗室里,教授指著它說「這台設備,全國不超過五台」。
她當時遠遠地看著,沒敢靠近。
此刻它就擺在她面前,銀灰色的機身,粗壯的立柱,液壓管路像血管一樣從底座延伸到頂部。
試樣夾在上下兩個夾具之間,細得像一根針。
旁邊的工作檯上,散落著幾個已經斷裂的試樣——不是做實驗剩的,是故意掰斷的。
斷口呈暗灰色,有一圈一圈的紋路,像樹的年輪。
高瀾走到工作檯前,拿起一個斷裂的試樣,遞給她。
「摸一下。」
溫曼妮接過來,指尖觸到斷口。涼的,粗糙的,一圈一圈的紋路硌著她的指腹。
「疲勞輝紋,」高瀾說,「一圈,一次循環。數清楚有多少圈,就知道它扛了多少次。」
她沒有解釋什麼是疲勞輝紋,也沒有解釋為什麼要數。
溫曼妮把試樣翻過來,看著斷口。
她忽然想起以前跟著殷素的時候,殷素從來不會讓她碰這些。
殷素給她的,永遠是跑腿、送文件、和一些見不得人,上不了台面的東西。
她從來沒有想過,高瀾會這麼直接,上來就讓她「摸一下」。
溫曼妮把試樣放回工作檯上,抬起頭,看著那台巨大的疲勞試驗機。
它安靜地蹲在那裡,液壓泵沒開,聽不到任何聲音。
但她能感覺到它的力量——那種能把金屬反覆彎折直到斷裂的力量。
高瀾站在設備前面,伸出手,摸了摸立柱的表面,她的手搭在冰冷的金屬上,像在跟它打招呼。
「下周一熱防護的材料試製出來,第一批的試驗工作。」她轉過身,看著溫曼妮,「你來做。」
溫曼妮愣了一下。「我?」
「對。」高瀾的聲音和平時一樣平,「我會教你。」
溫曼妮看著她的眼睛有一瞬間難以置信。
但那雙眼裡卻沒有審視,沒有打量,沒有「你行不行」的質疑。
只有「我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