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聽雪攥著韁繩的手指收緊,指節泛出青白。
她盯著那個從黑色烈焰馬上翻身而下,穩穩站立的男人。
他一步步走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跳上。
身後的三百黑甲騎兵紋絲不動,連人帶馬,仿佛是融入夜色的山巒。
那股沉默的殺氣,比任何叫囂都讓人窒息。
「你……」薛聽雪的喉嚨有些發乾。
傅庭遠走到她的馬前,抬頭看她,那張臉在月光下輪廓分明。
「嚇到了?」他問。
薛聽雪扯了扯嘴角,沒笑出來。
「王爺這齣金蟬脫殼,玩得夠大。十年,天下人都被你騙了。」
傅庭遠伸出手,不是去扶她,而是直接握住了她的韁繩。
「騙天下人容易。」他看著她的眼睛,「騙你,比較難。」
他沒再多說,翻身上馬,動作乾脆利落。
「跟上。北境的風,比京城的刀子還硬。」
官道上的塵土被馬蹄捲起,三百騎兵悄無聲息地匯入薛聽雪的車隊。
北境的風霜果然名不虛傳,刮在臉上像小刀子在割。
薛聽雪第一次看到這種行軍。
沒有旗幟,沒有號令,只有手勢。
傅庭遠騎在最前面,像一柄出鞘的利劍,整個隊伍的節奏都隨著他的背影而動。
這才是真正的軍隊。
兩天後,落雁谷。
這裡與其說是山谷,不如說是一道死亡的裂縫。
空氣里瀰漫著血腥和腐爛的氣味。
一個黑甲騎兵飛奔回來,單膝跪地,聲音壓得極低。
「王爺,找到了。就在前方三里處的風口,被胡人的一個千人隊圍住了。」
傅庭遠抬手,整個隊伍瞬間停下,融入了山石的陰影里。
薛聽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們在一處隱蔽的山壁後停下,傅庭遠帶著幾個親衛摸了上去。
薛聽雪也跟在後面,她看到了一輩子都忘不了的景象。
山谷的風口處,幾百名穿著大宣軍服的士兵,背靠著山石,組成了一個搖搖欲墜的防禦陣型。
他們很多人身上都帶著傷,嘴唇乾裂,臉上是凍傷和血污混合的痕跡。
最中間,一個高大的身影拄著長槍,半邊身子都是血。
即便是這樣,他的背脊依舊挺得筆直。
是薛真。
薛聽雪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大哥……」她剛要衝出去,就被傅庭遠一把按住。
他指了指自己人這邊,又指了指薛真的隊伍里幾個正在遊說的偏將。
「有內奸。」
薛聽雪立刻冷靜下來,她看向那幾個偏將,眼中寒光一閃。
她從懷裡掏出一張小小的輿圖,遞給自己商隊裡的一個管事。
「去找這幾個人,告訴他們,獵物入籠,可以收網了。」
那管事點點頭,像只狸貓一樣消失在夜色里。
薛聽雪又看向傅庭遠。
傅庭遠對她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身,對著身後的黑甲騎兵,只做了一個手勢。
一個前沖的手勢。
下一秒,三百騎兵,如山洪暴發,從山壁後猛衝而出!
他們沒有喊殺,只有馬蹄奔雷和長槍破風的聲音。
正在圍困的胡人根本沒料到身後會出現敵人,瞬間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山谷下的薛真渾身是血地靠在石頭後,已經三天沒合眼了。
他看著遠處廝殺的場景,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然後,他看見一道海棠紅的身影,穿過混亂,正朝他跑來。
「我……還沒死,這是在做夢嗎?」
薛聽-雪跑到他面前,反手就是一顆藥丸塞進他嘴裡。
「大哥,別睡了,姐帶好吃的來接你回家了!」
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暖流瞬間涌遍全身。
薛真精神一振,看清了妹妹的臉,又看到了不遠處那個如同殺神降世的男人。
他嘴巴張了張,「寧安王……他不是……」
「回頭再解釋。」薛聽雪扶住他,「先清門戶。」
傅庭遠根本沒用什麼陰謀詭計。
他帶著親衛,像一把燒紅的刀子切黃油,直接衝進了薛真的亂軍之中。
那幾個正在煽動士兵投降的偏將,還沒反應過來,脖子上就多了一把冰冷的橫刀。
「寧安王殿下饒命!」
傅庭遠看都沒看他們一眼,手起刀落。
這時候,所有人才發現,這位「癱瘓」多年的王叔,根本就是大宣的戰力天花板。
這一戰,不僅救回了薛真,還順勢將那支胡人精銳給反包了餃子。
薛聽雪在後方指揮著自己帶來的大夫和夥計,用自製的消毒藥水和烈酒給傷兵清洗傷口。
「這個,傷口太深,先用這個粉末止血!」
「那個,腿斷了,拿木板來固定住!」
她有條不紊地指揮著,讓原本混亂的傷兵營瞬間變得井然有序。
那些劫後餘生的士兵看著這位大小姐,眼神里全是敬佩。
「戰地護士長」的名號,就這麼傳開了。
消息快馬加鞭傳回京城。
宮裡的慶功宴上,傅南禮原本已經準備好了一篇聲情並茂的悼詞,準備在皇帝面前好好表現一番。
結果,他等來的不是薛真戰死的噩耗,而是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大捷戰報。
「報——北境大捷!薛真少將軍於落雁谷大破胡人,寧安王殿下親臨前線,陣斬敵將!」
太監尖細的嗓音響徹整個大殿。
傅南禮的表情管理瞬間失控,他驚得一口酒沒咽下去,嗆在喉嚨里,差點當場表演一個口吞酒杯。
他聽見了什麼?
寧安王?站起來了?
北境的月亮,又大又圓。
剛剛奪下的山頭上,插著大宣的旗幟。
傅庭遠和薛聽雪並肩坐在一塊石頭上。
他指著月光下的萬里山河。
「本王這雙腿,瞞了天下人十年。你是除了本王自己,第二個知道的人。」
薛聽雪正撕著手裡的乾糧,聞言漫不經心地啃了一口。
「其實王爺這種『斯文敗類』的氣場,要是早就站起來,想嫁給你的姑娘,怕是都要從京城排到西涼國去了。」
傅庭遠低笑一聲,轉過頭看她。
他忽然伸出手,拉住了她拿著乾糧的手腕。
在薛聽雪錯愕的目光中,他低下頭,在她的手背上,落下一個帶著溫度的吻。
「別人,本王都不要。」
他抬起眼,漆黑的瞳孔里映著月光和她小小的身影。
「本王只相中了你這隻,帶刺的野貓。」
話音剛落,一個黑甲騎兵從山下飛奔而來,打斷了這片刻的寧靜。
「王爺,大小姐!京城密報!」
那騎兵遞上一封火漆密封的信。
傅庭遠拆開信,飛快地掃了一眼,眉頭皺了起來。
他把信遞給薛聽雪。
薛聽雪接過來一看,臉上的神情也瞬間冷了下來。
信上說,薛漫漫在天牢里瘋了。
她在神志不清中,說出了一些驚人的話。
她說自己根本不是嫉妒薛聽雪,她做的一切,都是奉了「主人」的命令。
而她口中的主人,指向了一個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向——當今太子,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