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宮外的台階下,蕭敬被兩名黑甲衛拖出了陰影。
那台弧光燈就在他頭頂三丈處滋滋作響。
強光像燒紅的鐵釺,狠狠扎進他早已適應黑暗的雙眼。
蕭敬發出一聲困頓的嘶吼,伸手死死捂住眼睛。
淚水順著他指縫淌下來,洇濕了那張乾枯如樹皮的臉。
「別擋著,看清楚這光。」
薛聽雪的聲音從光影背後飄出來。
她手裡拋著一個亮閃閃的物件,慢悠悠走到蕭敬面前。
蕭敬大口喘著氣,顫抖著挪開手指,瞳孔縮成了針尖。
那團白光刺得他大腦發白,喉嚨里發出毫無意義的咕嚕聲。
薛聽雪停住腳步,抬手將那件東西丟在蕭敬膝蓋前的泥地上。
「哐當」一聲。
那物件翻滾兩圈,折射出冷冽的金屬光澤。
蕭敬低頭看去,那是一把長約半尺的鋼尺。
它帶著精密的刻度,側面伸出一個活動的卡爪,結構異常精巧。
「這是什麼?」
蕭敬嗓音嘶啞,像砂紙摩擦。
「遊標卡尺,理科生的敲門磚。」
薛聽雪雙手插在袖子裡,居高臨下打量他。
「你以前玩的那些陰謀詭計,在我看來就是小孩子過家家。」
「算計人心算什麼本事?有本事你算計一下這光每息能跑多遠。」
蕭敬顫巍巍伸出手,指尖剛觸到那冰冷的鋼身,又飛快縮了回去。
這種加工精度,他從未在先帝留下的手工作坊里見過。
哪怕是先帝號稱最精密的那些火藥模具,跟這東西比起來也像爛木頭。
「先帝……也做不出這種東西。」
他喃喃自語,臉色慘白如紙。
「他那叫民科,我這叫工業標準。」
薛聽雪嗤笑一聲,踢了踢那把卡尺。
「別拿那個半吊子跟我比,他不配。」
她彎下腰,盯著蕭敬那雙近乎毀滅的眼睛。
「蕭敬,我給你兩條路。」
「第一條,回天牢繼續數老鼠,直到死在爛草堆里。」
「第二條,進我的科學院,先當條幫我試毒、搬磚的狗。」
蕭敬死死盯著地上的卡尺,喉結劇烈上下滑動。
他曾經是大宣最有權勢的操盤手之一。
現在,這種所謂的「工業標準」卻徹底擊碎了他的傲慢。
「我……有的選嗎?」
「你當然沒得選。」
薛聽雪直起身,對身後的青楓招了招手。
「去,帶他去『耗材組』報導。」
「那是科學院最危險的地方,也是離真理最近的地方。」
青楓愣了一下,低聲問道:「娘娘,什麼叫『耗材組』?」
「就是搞化學實驗的時候,萬一炸了,負責沖在最前面的那組。」
薛聽雪拍了拍手,笑容顯得相當燦爛。
「順便,丟給他一本《微積分基礎》。」
「三天之內,他要是背不完前三章,就扔回天牢餵耗子。」
蕭敬被黑甲衛架起來時,眼睛還死死抓著那把遊標卡尺。
他腦子裡亂糟糟的,全是那團不滅的白光。
第二天一早,科學院在京郊的原西郊道觀廢址上掛了牌。
那是薛聽雪欽定的新地盤,連牌匾都是用生鐵鑄的。
蕭敬穿著一身灰撲撲的工匠袍子,蹲在漏風的廂房裡。
他手裡捧著那本《微積分基礎》,眼珠子全是血絲。
「dx……dy……這到底是什麼鬼畫符?」
他痛苦地抓著頭髮,手邊的油燈燈芯快燒乾了。
這種完全跳出陰陽五行、皇權霸業的知識,正瘋狂重塑他的腦迴路。
每一個符號都像是一道鎖鏈,捆住了他過去幾十年的認知。
他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覺得自己以前那些算計,簡直是原始人的尖叫。
房門砰的一聲被推開。
幾名負責監視的黑甲衛走了進來。
「蕭組長,別看書了,出來幹活。」
為首的衛兵斜了他一眼,指著院子裡那堆廢鐵。
「娘娘說了,今天你要是不把那堆零件量清楚,就沒午飯吃。」
蕭敬哆嗦著站起身,抓起那把遊標卡尺衝進院子。
他蹲在一堆形狀各異的活塞和連杆中間。
金屬的清冷觸感讓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開始嘗試調整卡尺的卡爪,對準一個黃銅套筒。
刻度盤上的細小劃痕在陽光下跳動。
三十一毫米……加零點五……再加……
他突然屏住了呼吸。
當兩排刻度完全對齊的那一瞬,他腦中仿佛划過一道雷霆。
這種精準到極點的反饋,比掌握千軍萬馬的生死還要讓他著迷。
「科技……這才是真的命脈。」
蕭敬對著一堆廢鐵,突然瘋狂大笑起來。
周圍的衛兵像看瘋子一樣看著他。
與此同時,未央宮側殿內。
工部尚書王德安正跪在傅庭遠面前,老臉漲得通紅。
「陛下!萬萬不可啊!」
「那蕭敬乃是謀逆重犯,豈能讓他接觸皇家秘術?」
「科學院乃是大宣根基,皇后娘娘此舉,有損國體,更有違祖宗法制!」
傅庭遠坐在椅子上,手裡把玩著一顆透明的琉璃球。
他頭也不抬,淡淡問了一句:「那王大人覺得,該如何處置?」
「自當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王德安磕頭如搗蒜,聲音響亮。
「微臣執掌工部多年,自問也能為陛下分憂,何須用那亂臣賊子?」
「你?」
一個清脆的聲音從屏風後傳出來。
薛聽雪緩步走出,手裡拿著一面巴掌大的物件。
那是用最新工藝打磨出來的平板玻璃鏡,背面鍍了銀。
「王大人,你看這是什麼?」
王德安茫然抬頭。
薛聽雪反手將鏡子遞到他鼻子尖底下。
「這是……反光鏡?」
王德安被鏡子裡那張蒼老且布滿褶皺的臉嚇了一跳。
這種鏡子比以前的磨光青銅鏡要清晰百倍。
每一個毛孔,甚至眼角的眼屎都看得一清二楚。
「別看那麼仔細,看重點。」
薛聽雪敲了敲鏡框,語調涼薄。
「本宮在這面鏡子上,只看到了四個字。」
王德安愣愣地問:「哪四個字?」
「我是菜雞。」
薛聽雪收回鏡子,輕蔑地掃了他一眼。
「你執掌工部五年,修個河堤都能塌三回。」
「現在的火炮營,十門炮有三門會炸膛。」
「你告訴我,除了拿老祖宗的規矩說事,你還會幹點什麼?」
王德安臉色由紅轉青,嘴唇劇烈顫抖。
「臣……臣一心為國,那是工匠手藝不精……」
「那是你腦子不精!」
薛聽雪猛地一拍桌子。
「科學院不收只會念經的和尚,只收能幹活的瘋子。」
「蕭敬雖然心術不正,但他知道什麼是差距,他願意低頭去學。」
「你呢?你連這面鏡子是怎麼造出來的都弄不明白,還想替本宮分憂?」
她繞著王德安轉了兩圈,聲音越發凌厲。
「回你的工部去,把那些爛帳清一清。」
「以後科學院出的圖紙,你工部若是有一個零件造不出來……」
「你就帶著你那幫廢物下屬,捲鋪蓋去蜀州挖煤。」
王德安跌坐在地上,看著薛聽雪手裡那面纖毫畢現的鏡子。
他想反駁,卻發現自己連那銀閃閃的背面塗層是什麼材料都叫不出名字。
在那種絕對的力量和知識面前,所謂的資歷顯得滑稽透頂。
「微臣……領命。」
王德安失魂落魄地退了出去,背影瞬間老了十歲。
殿內重歸安靜。
傅庭遠放下琉璃球,看著薛聽雪:「真打算讓他當狗?」
「狗比人忠誠,尤其是這種被抽了脊梁骨的聰明狗。」
薛聽雪坐到他旁邊,順手拿起桌上的點心塞進嘴裡。
「大宣不需要那麼多讀書人,需要的是懂數學、物理、化學的工蜂。」
「蕭敬只是個開始,以後我會讓所有的勛貴子弟都進科學院。」
「想承襲爵位?先考過二級物理再說。」
傅庭遠聽得眼角直跳,想像著那群提籠架鳥的闊少爺對著滑輪組流淚的畫面。
「那你說的那個內燃機,進行到哪一步了?」
薛聽雪咽下點心,眼神變得有些深邃。
「還在畫圖紙,材料強度跟不上,那玩意兒就是個炸彈。」
「不過,我打算先弄個簡易版的蒸汽壓路機,把京城的路給平了。」
她轉頭看向窗外,遠處隱約能看見那座冒著黑煙的科學院實驗場。
「我要讓這京城不僅亮起來,還要讓它動起來。」
深夜的科學院,蕭敬還在瘋狂演算。
紙上塗滿了密密麻麻的墨跡。
他突然停下筆,死死盯著最後一行的結果。
如果這套公式是真的,那世界在他眼裡就不再是虛無的玄學。
萬物皆有數,萬物皆可算。
這種掌控感讓他戰慄。
「娘娘,您這是把老天爺的算盤丟給我了啊。」
他對著窗外的月亮,發出一聲低沉的怪笑。
就在這時,一張字條順著窗縫塞了進來。
蕭敬瞳孔一縮,迅速撿起來拆開。
上面只有一句話:
「城北王記當鋪,有人想和你談談先帝的秘密。」
蕭敬臉色驟變,猛地將紙條揉成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