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灌進金鑾殿,吹得燈火搖曳。
老太監把一碗熱參湯端到御案前,輕手輕腳,不敢發出一絲聲音。
皇帝坐在龍椅上,手裡攥著那份從通州發來的密報,指節捏得發白。
紙張已經皺成一團。
「陛下,夜深了,龍體為重。」老太監低聲勸。
皇帝沒看他,眼睛盯著殿外深不見底的黑暗。
過了許久,他才開口,聲音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的。
「去,把剛才那些人,都給朕叫回來。」
老太監一愣,躬著的身子僵住了。
「陛下,百官已經出宮了……」
「朕說,叫回來。」皇帝的聲音沒有起伏,卻讓老太監打了個哆嗦。
「是,奴才遵旨。」
宮門外,官員們正三三兩兩地登上自家的馬車。
戶部尚書劉健冷著臉,正要踩上腳凳,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幾個小太監提著燈籠,跑得氣喘吁吁。
「劉大人!王大人!各位大人請留步!」
「陛下有旨,宣百官即刻返回金鑾殿!」
官員們全都愣住了。
剛散朝就叫回去,這是大宣開國以來沒發生過的事。
劉健的臉色更難看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燈火通明的皇宮,心裡咯噔一下。
「公公,可知陛下為何……」
「奴才不知,只管傳旨。」小太監尖著嗓子回道,「各位大人,快隨奴才來吧,莫讓陛下久等!」
沒人敢再多問。
一群剛走出宮門的大臣,又被太監們催著,滿心忐忑地往回走。
兵部尚書王德發走在人群里,眉頭緊鎖。
他看了一眼旁邊被人攙扶著、臉色慘白的張承。
張承也在看他,眼神里全是恐懼。
王德發搖了搖頭,心裡有了個不好的猜測。
這事,八成還跟那個望海港的林濤有關係。
百官重新跪在金鑾殿裡,氣氛比剛才還要壓抑。
誰也不敢抬頭,只用眼角餘光偷偷打量。
龍椅上的皇帝,面沉如水。
錢理也被重新架了回來,癱跪在最前面,身子抖得更厲害了,好像隨時會斷氣。
皇帝掃視了一圈下面跪著的臣子,目光最後落在了戶部尚書劉健身上。
「劉愛卿。」
「臣在。」劉健硬著頭皮出列。
「朕再問你一遍,三百萬兩,戶部當真一錢銀子都拿不出來?」
劉健心裡一橫。
他直起腰杆,聲音比剛才還要大。
「回陛下!莫說三百萬兩,就是三十萬兩,臣也斷不能批!」
「此例一開,國將不國!今有望海港林濤,明就有鎮海港李濤,王濤!他們都拿著些奇技淫巧之物來朝廷要錢,國庫就是金山銀山,也經不起這般掏空!」
「那林濤擁兵自重,名為提督,實為國賊!陛下萬萬不可被其蒙蔽!」
劉健說得慷慨激昂,口沫橫飛。
殿內不少文官都跟著點頭。
皇帝靜靜地聽著,臉上看不出喜怒。
就在劉健準備繼續陳述林濤十大罪狀的時候,殿外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一個嘶啞的吼聲由遠及近。
「南海大捷!八百里加急!」
「南海大捷——!」
聲音未落,一個身背令旗、滿身塵土的驛卒,跌跌撞撞地衝進了金鑾殿。
他身後跟著幾個想要阻攔的侍衛,卻沒能攔住。
驛卒撲倒在大殿中央,從懷裡掏出一份被汗水浸濕的火漆信筒,用盡全身力氣舉過頭頂。
「南境……南境總督……緊急奏報!南海大捷!」
說完,他頭一歪,直接暈了過去。
整個金鑾殿,死一般地安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份奏報上。
老太監趕緊跑下去,拿起信筒,小步跑回御階,呈給皇帝。
皇帝親手撕開火漆,抽出裡面的奏摺。
他只看了一眼,捏著奏摺的手,就停在了半空。
大殿裡,百官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們看到皇帝的嘴角,似乎勾了一下。
那笑容,讓每個人都覺得後背發涼。
「念。」皇帝把奏摺遞給老太監。
「是。」
老太監清了清嗓子,展開奏摺,用一種抑揚頓挫的腔調高聲念道。
「臣,南境總督趙明德,謹奏陛下。」
「盤踞南海金銀島之巨寇黑鯊,擁眾數千,為禍沿海二十餘載。前朝數次征討,皆無功而返。我朝亦數次派兵圍剿,損兵折將,收效甚微。」
老太監念到這裡,頓了一下。
殿內許多武將都低下了頭。
金銀島的黑鯊,是懸在南境頭頂的一把刀,也是兵部臉上的一塊疤。
老太監繼續念。
「本月初三,望海港提督林濤,上奏朝廷,請建皇家海軍,未得批覆。」
「然,林提督心繫社稷,不等朝命,於初四深夜,親率鐵甲戰船三艘,精兵五百,奇襲金銀島。」
「一夜之間,破其水寨,毀其戰船。陣斬匪首黑鯊及大小頭目三百餘人,俘虜近千。繳獲金銀財寶,堆積如山,數目之巨,難以估算。」
「金銀島,平了。」
老太監念完最後四個字,整個金鑾殿落針可聞。
戶部尚書劉健,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兵部尚書王德發,猛地抬起頭,眼神里全是震動。
二十多年的心腹大患,一夜之間,就平了?
用的還是他們剛才在通州碼頭見到的那種……冒黑煙的鐵船?
老太監的聲音再次響起。
「林提督言,此乃獻於陛下之福報,為表其誠,已遣快船,將匪首黑鯊等人頭,連同部分繳獲之金銀珠寶,一併送往京城。」
「奏報發出之時,人與物,應已在京城門外候命。」
「望陛下聖裁。臣,趙明德,泣血叩拜。」
奏報念完了。
可大殿裡,依舊沒有一絲聲音。
所有人的腦子,都嗡嗡作響。
剛才還義正辭嚴,痛斥林濤是國賊的劉健,現在只覺得天旋地轉。
人頭?金銀?
都在城外候著了?
這林濤是算準了朝廷會爭論不休,所以提前把證據送來了?
這是在請功?
這分明是在打整個朝廷的臉!
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齊刷刷地轉向了那個從頭到尾都跪在地上的身影。
錢理。
這個剛才還被他們視作跳樑小丑,嚇破了膽的七品小官。
此刻,他依舊跪在那裡,整個身子趴在地上,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可現在,再也沒有人覺得他可憐,更沒人覺得他可笑。
他身後站著的那個男人,一夜之間,就做到了朝廷二十年都沒做到的事。
這個跪著的人,分量瞬間變得比泰山還重。
錢理似乎感受到了周圍的目光。
他顫巍巍地抬起頭,滿臉是汗,聲音帶著哭腔。
「陛……陛下……這……這就是林大人說的……第二份……第二份福報啊……」
皇帝看著他,又看了看殿下那一張張驚愕、恐懼、複雜的臉。
他拿起那份皺巴巴的《南海共同開發可行性報告》,輕輕在龍椅扶手上敲了敲。
「劉愛卿。」
劉健一個激靈,魂都快嚇飛了,趕緊跪下。
「臣……臣在……」
「朕現在再問你,」皇帝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一樣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這三百萬兩,還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