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田小棠出門比昨天早了半個小時。
她起來的時候,溫敘白已經不在床上了。廚房裡傳來鍋鏟的聲音,粥的香味飄進來。
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嘴角慢慢揚起。
昨晚旖旎的畫面還在腦子裡轉,他居然……
她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笑了一聲。
起床的時候,腿還有點軟。
她換好衣服走出臥室,溫敘白正站在灶台前煎蛋。聽到腳步聲,他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粘稠得像是要把她整個人裹進去的那種。
她被看得有點不好意思,低頭走進洗手間。
鏡子裡,她的臉紅紅的,嘴角壓都壓不下去。
吃早餐的時候,兩個人沒怎麼說話。
他的手一直覆在她手背上,拇指一下一下地蹭。
她低頭喝粥,他就看著她喝。
她被他看得耳尖發燙。
「看什麼呀。」她小聲說。
「看你啊。」他說,語氣很平,嘴角的弧度沒收過。
她抿著嘴,把臉轉過去,不讓他看。
換好鞋,她站起來,踮起腳尖在他嘴角親了一下。
「走了啊。」
他扣住她的腰,不讓她走。
「再抱一會兒。」他說,聲音悶悶的,從她頭頂傳下來。
她笑了。「昨天還沒抱夠啊?」
他收緊手臂。「不夠。」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鬆開。
「開慢點。」他說。
「知道了。」
她拉開門,走出去。轉身關門的時候,他還站在玄關,看著她。
她沖他笑了一下,關上了門。
走廊里,她靠著電梯壁,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心跳還是很快。
她想起他剛才看她的眼神——那種「拉絲」的感覺,她以前只在電視裡見到過。
原來現實真的會有。
電梯到了。她走進去,按了負一樓。
溫敘白站在玄關,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身,走回廚房,開始收拾碗筷。
水龍頭嘩嘩地響。他彎著腰,袖子卷到小臂。
腦子裡還是她剛才沖他笑的樣子。眼睛彎彎的,嘴角的梨渦若隱若現。
昨晚——
她在鏡子裡看著他的眼神,從緊張到放鬆,從害羞到迷離。
他的手指頓了一下,水龍頭還開著,但他沒動了。
站了幾秒,他關了水,擦乾手,走出廚房。
今天他休息。
她出門後,家裡就只剩他一個人。
他坐在沙發上,拿起手機,翻到她的對話框。
打了一行字:【到了說。】
過了幾分鐘,她回了一個字:【嗯。】
客廳很安靜。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板上。
他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昨晚折騰得有些晚,他這會兒有點累。
…
今天果然順了很多。
導航顯示三十五分鐘,田小棠開了四十分鐘就到公司樓下。
一路上心情都很好。
前台看到她,笑了笑。
「田老師早。」
「早啊。」田小棠說。
電梯到了38層,走廊里安安靜靜的。
她往錄播室的方向走,經過茶水間的時候,聽到裡面傳來說話聲。
不是正常聊天的音量。聲音是壓著說的,但似乎不太壓得住。
「你弟弟要結婚了,女方要二十萬彩禮。你是姐姐,不出錢誰出?」
田小棠的腳步頓了一下,收起唇角的笑意。
她聽出來了,是周玲玲的聲音。
不對,不是周玲玲。是另一個女人的聲音,跟周玲玲的桂系口音一模一樣。
「媽,我每個月都打錢回去了。」
周玲玲的聲音很低,像是在忍什麼。
「那點錢夠幹什麼的?你在大城市上班,工資那麼高,別以為我們不知道。」
「我工資沒你想的那麼高。而且這邊的房租、生活費都很貴——」
「貴什麼貴?你一個人能花多少?你弟弟那邊等著用錢,你是姐姐,不幫他誰幫他?」
田小棠站在走廊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她不該聽的。
這是周玲玲的私事。
但她的腳就像釘在了地上,不聽使喚。
「媽,我真的拿不出那麼多。」
「拿不出也得拿。家裡供你讀大學花了多少錢?現在你工作了,該回報了。你弟弟那邊要是因為錢黃了,你負得起這個責嗎?」
另一個低沉的男音插了進來:
「玲玲,你就幫幫你弟。家裡就你最有出息。」
是周玲玲的爸爸。
田小棠瞬間就想起了自己的爸爸。
也是這樣的語氣——「你就幫幫你弟弟」「一家人別計較這麼多」。
她的手指攥緊了包帶。
「爸,我真的——」
「行了,別說了。」周玲玲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點,然後又壓了下去,「我知道了。我想辦法。」
「這還差不多。」她媽的聲音鬆了一些,「你弟弟那邊等著用錢,你別拖太久。」
「嗯。」
腳步聲往門口走來。
田小棠來不及躲。
茶水間的門被拉開,周玲玲先走出來,臉色發白,嘴唇抿得很緊。
她看到田小棠,整個人僵住了。
後面跟著一個女人,五十多歲,燙著小捲髮,穿著綠色的外套,手裡拎著一個皮包。
看到田小棠,上下打量了一眼,沒說什麼,拉著周玲玲的爸爸走了。
「玲玲,別忘了啊。年底之前。」
電梯門關上了。
走廊里安靜下來。
周玲玲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的背影很直,很瘦,跟昨天站在茶水間窗前的時候一樣。
她的肩膀還在微微發抖。
田小棠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玲玲——」
「你聽到了?」
周玲玲轉過身,看著她。表情很平,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難堪?委屈?還是憤怒?
可能都有。
「你站在這裡聽了多久?」周玲玲問,聲音冰冷。
「我不是故意的。」田小棠說,「我路過——」
「路過?」周玲玲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比哭還難看,「這麼巧。」
田小棠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可憐?」周玲玲看著她,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針,「被家裡人追著要錢,在公司端茶倒水,大學同學是我的甲方。」
她頓了頓。
「你是不是在心裡笑我?」
「我沒有。」田小棠說。
「那你站在這裡幹嘛?是想安慰我嗎?」周玲玲的聲音拔高了一點,「那大可不必。你過好你自己的日子就行。」
說完,她從田小棠身邊走過去。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還有,」她沒有回頭,「今天的事,不要跟別人說。」
「我不會的。」田小棠說。
周玲玲沒再說話,走了。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噠噠噠,不緊不慢。
但今天田小棠覺得那個聲音聽起來很累。
她站在原地,握著包帶,指節泛白。
那種感覺,她懂。
大學的時候,後媽為了能心無旁騖的打麻將,有一回把弟弟扔給她帶。
她帶他去食堂吃飯,他哭鬧不止,把飯菜打翻了一地。全班同學都在看。
有人笑,有人拍照,有人說「田小棠怎麼還帶小孩來上課」。
那個畫面她記了很久。
她端著餐盤站在食堂中間,周圍全是好奇探究的目光。
弟弟在地上打滾,她蹲下來拉他,他不起來。她臉紅得像燒起來一樣,但一滴眼淚都沒掉。
因為哭了的話就更丟人了。
那種「被所有人看著你的難堪」的感覺,她真的知道。
周玲玲剛才站在走廊里,背對著她,肩膀發抖——跟她當年在食堂中間蹲著拉弟弟的時候,一模一樣。
她不是「可憐」周玲玲。這種難堪,她是真的「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