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可不是什麼善財童子,它們把東四省的馬匪和東北軍潰兵一股腦收編過來,湊成所謂的「滿洲國軍」「討伐隊」,圖的就是這幫亡命之徒熟地形、下手狠、又可以減少日軍士兵的性命。
什麼髒活累活、當炮灰堵槍眼的差事,正好推給這些畜生去干。
所以,日本人打骨子裡就沒拿這群馬匪當自己人。
它們也清楚這幫綠林出身的畜生,是什麼尿性了。
這群畜生,就是給飯吃就搖尾巴,風頭不對扭頭就跑,今天掛五色旗、明天沒準就反水投了對面。
所謂「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日本人也是學到了精髓。
收,是收編了。
信,卻是一分都不敢信。
所以在塞了槍炮、許了官銜之後,關東軍還往每一支成規模的偽軍部隊裡,都硬插進了隨軍的日本顧問和指導官——名為「協助整訓、指揮協同」,實為監軍。
這些顧問平時端著架子對偽軍軍官呼來喝去,動輒以「大日本蝗軍」的名義訓斥,戰時更是攥著軍械、彈藥和糧餉的調撥大權。
說白了,劉黑七這個「騎兵司令」頭上,還死死壓著一道緊箍咒。
他想學當年做綹子那樣,說走就走、說撒手就撒手——哪有那麼容易。
「八嘎!劉司令,你部隊在幹什麼?」
得知劉黑七準備腳底抹油後,他指揮部的門,就被鬼子給一腳狠狠踹開。
一名穿著日軍黃呢子佐官軍服的日本軍事顧問,帶著幾名殺氣騰騰的日本特務,滿臉陰沉地大步走了進來。
它戴著白手套的手,更是死死按在腰間的指揮刀柄上,大有一言不合就要拔刀的架勢。
帶頭的井上少佐,它那雙三角眼死死地盯著劉黑七,眼神中充滿了高高在上的鄙夷與毫不掩飾的警告。
「大日本帝國蝗軍,給了你精良的武器,給了你充足的給養,讓你坐上這察東挺進騎兵司令的位置,是讓你為滿洲國、大日本帝國效忠的!」
說罷,井上少佐猛地拔出半截指揮刀,露出雪亮的刀鋒,聲色俱厲地喝罵道:「現在城牆未破,你身為滿洲國的高級將領,竟然敢臨陣脫逃?」
「我命令你,立刻讓你的部下全部回到城頭陣地上去!」
「作為滿洲國軍的軍人,你應該為滿洲國效死命!為滿洲國、為大日本帝國,死戰到底!!」
「如果你拒絕服從,我立刻將你軍法從事!」
看著日本人這副頤指氣使、完全把他當狗使喚的醜惡嘴臉,劉黑七的眼底,瞬間閃過一絲陰狠與毒辣的殺機。
他可是橫行察哈爾、熱河等地的巨匪!
可這殺機只是一閃,就被他死死摁了回去。
今天就算他撂挑子跑了,出了沽源這道城門,往北是關東軍的地盤,往南是薛佳兵的槍口。
沒有地盤和援助,手底下這些馬匪是養不住的。
如今整個東四省,都成了日本人的天下。
即便是察哈爾,將來也還是日本人說了算。
而他自己手底下的騎兵精銳已經在野狐嶺打光了,要想在這亂世繼續活下去、招兵買馬,未來還得仰仗日本人的鼻息和關東軍的軍火支援。
現在翻臉,等於自絕後路,以後在塞外就徹底沒法混了。
所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於是,劉黑七強行壓下心頭的邪火,那張原本陰霾的臉龐上,瞬間擠出了一副奴顏婢膝的諂媚笑容。
他甚至還學著日本人的樣子,弓起了腰,熱情的湊了上去。
「哎喲,太君!井上太君息怒,息怒啊!」
劉黑七苦喪著臉,點頭哈腰地解釋道:「不是卑職不肯為滿洲國和蝗軍賣命,實在是城外西北軍那幫泥腿子今天全他娘的瘋了啊!」
「眼下,我手底下的騎兵也沒了,城裡這點兵力根本不夠填坑的。」
「我這不是想保住實力,日後好繼續為滿洲國和大日本帝國效力嘛!」
見井上少佐面色不善,劉黑七趕緊捏著鼻子應承下來:「好好好!我絕不退!我這就讓弟兄們像你們日本武士一樣死守!」
「可是太君,您也得體諒體諒我們啊,既然是守城,那得守多久啊?」
「我是不怕死,可我手下那麼多弟兄們,我不一定都管得住啊。」
「要不,您給新京(長春)和承德發封電報,讓蝗軍派飛機大炮來支援咱們!只要蝗軍願意派出援軍,我劉黑七就能穩住手下的弟兄們!」
劉黑七狡猾的很,雖然態度很好,可心裡盤算的卻是——先把日本人穩住。
等援兵的准信兒一到,再作打算。
有援兵,就繼續死守,將來也好跟日本人要點補償。
如果沒援兵,那這城可就守不得了。
並且他話裡有話,還不忘拿自己的部隊威脅井上。
井上少佐也被派來當監軍,自然也不是蠢豬一頭。
一番合計後,冷哼了一聲,收刀入鞘,當即讓隨行的日本報務員架起電台,開始呼叫援軍。
而劉黑七呢,一邊叫來心腹,讓手下暫時死守縣城,等候他的命令。
同時,他也耍了個心眼,哪裡也不去,直接搬了個馬扎,死皮賴臉地坐在了電報機旁邊等准信兒。
「滴滴滴——噠噠噠——」
電報員滿頭大汗地敲擊著按鍵,電波不斷地發往長春和承德方向。
可是,半個多小時過去了,發出的求救信號卻猶如泥牛入海,遲遲沒有得到回覆。
劉黑七和這個級別的井上少佐哪裡知道,此時的關東軍高層,早就因為統制派領袖永田鐵山捏造的那份「蘇俄遠東軍即將南下」的假情報,陷入了戰略恐慌!
關東軍的主力精銳師團,此刻已經乘坐火車,趕到了東北北部的邊境線上。
畢竟,日夜搶修防線去防備老毛子這個假想敵的進攻,根本抽不出一兵一卒。
至於偽滿洲國的那些偽軍,他們頭上還有日本人這個乾爹壓著呢,沒有關東軍司令部的命令,誰敢擅自調兵。
況且,劉黑七在偽滿洲國高層眼裡算什麼東西啊?需要來救他一個土匪出身的騎兵頭子?
可以說,在這偌大的華北和察哈爾塞外,劉黑七已經成了一枚被拋棄的死棋。
又過了一個多小時,電台終於響了。
井上少佐拿起譯好的電報看了一眼,臉色瞬間變得十分難看,甚至有些發青。
但它很快掩飾過去,而後一反常態,微笑著對劉黑七說:「劉司令,蝗軍的援軍很快就到,你滴,可以放心去督戰了!」
然而,這種鬼話能騙得過劉黑七這個老狐狸?
這名報務員剛才一直躲在隔壁,通過同頻監聽,早就把日軍的密電抄收了下來。
「司令…別指望了。」
臉色慘白的報務員,壓低聲音顫抖著說道:「關東軍司令部回電說:『主力防務吃緊,無兵可調。責令劉部誓死固守沽源,為帝國玉碎報國』。」
「司令,鬼子…鬼子這是把咱們當炮灰給賣了!」
「操他媽的,玉碎報國?我日你小鬼子的姥姥!」
劉黑七當即就大罵了起來,眼珠子也瞬間充血泛紅。
他這種殺人越貨的馬匪,信奉的是「有奶便是娘,有錢才是爹」,只認錢和命,哪裡會去學日本的武士道和狗屁忠誠?
眼看日本人真的把他當成了可以隨便拋棄的炮灰,他心裡那一橫,惡向膽邊生!
而此時,沽源城外,震天的喊殺聲已經徹底壓過了隆隆的炮聲。
「殺啊——!!!」
「衝進城去!一個腦袋五塊現大洋!誰也別跟老子搶!」
薛佳兵的第一師的兩個旅,已經全線壓了上來。
在薛佳兵的故意宣傳下,他們得知第二、第三師,已經輕而易舉地拿下了康保和寶昌兩座縣城後,第一師的官兵們眼睛紅的跟兔子一樣。
他們生怕搶不到人頭,生怕換不來那白花花的大洋!
這群曾經被偽滿軍騎兵追著打的雜牌軍,此刻在銀元的刺激下,爆發出了令城頭偽滿軍頭皮發麻的瘋狂戰鬥力。
哪怕是面對城頭上偽滿軍猛烈的機槍掃射,哪怕身邊不斷有人倒下。
可這群端著英式步槍、光著膀子的士兵,仿佛已經不懼生死一般,踩著屍體拼了命地往前衝鋒!
一個小時不到,連續幾波不計傷亡的衝鋒後,東、南城門的防禦陣地已經多處被突破,防線徹底崩潰!
聽著城門處傳來的劇烈爆炸聲,劉黑七知道,沽源城已經完了。
「不等天黑了,這城守不住了!立刻通知弟兄們,拿上最值錢的黃魚和現洋,現在就跟老子開溜!」
劉黑七倉惶之下,緊急把幾個心腹叫到面前,臉色鐵青地達了命令。
然而,就在劉黑七帶著人剛要跨出縣衙大門時,井上少佐帶著幾名日本特務,滿臉怒容地再次橫在了門口。
「站住!劉桑!你這是要去哪裡?」
「我就知道,你滴良心,已經大大滴壞了!」
井上少佐皺著眉頭,厲聲呵斥道:「你難道要違抗軍令嗎?你難道想背叛大日本帝國嗎?」
「現在,我命令你像個軍人一樣,帶著你的人去城頭,哪怕是戰死到最後一人,也要為滿洲國和大日本帝國玉碎!」面容猙獰的井上少佐,歇斯底里地咆哮著。
同時,「唰」的一聲拔出了指揮刀,刀尖直指劉黑七的鼻子。
看著那明晃晃的刀尖,劉黑七不僅沒有像往常那樣退縮,反而詭異地發出了一聲冷哼。
「去你姥姥的!玉碎?老子碎你大爺!」
劉黑七話音未落,雙手猛地向腰間一探。
只聽「咔嚓」一聲脆響,兩把塞在腰間的德國原裝「二十響」毛瑟駁殼槍,已經被他熟練地攥在手中,同時已經頂上了火!
黑洞洞的槍口,更是直直頂上了井上少佐的腦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