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薛佳兵在康保、寶昌、沽源,這一路的凱歌不同。
此時,察東重鎮多倫的城外,卻是一幅宛如人間煉獄般的慘烈景象。
多倫,這座連接熱河與察哈爾的戰略咽喉,是關東軍企圖吞併察哈爾的橋頭堡。
這裡的防禦體系,與那三座小縣城有著天壤之別。
多倫城內,盤踞著偽滿軍察東警備軍司令李守信麾下,那上萬名裝備了日械的偽滿軍。
日本關東軍主力在撤離察東地區、熱河時,給李守信的偽滿軍配備了優良的火力。
他的部隊裡直接編有炮兵大隊,裝備有野炮和山炮,以及多挺重機槍。
這在缺乏重火力的抗日同盟軍面前,是具有壓倒性的火力優勢。
除此之外,更是留下整整一個大隊的關東軍正規軍!
在日軍的指導下,偽滿軍在這裡構築了許多永久性防禦工事,甚至還能隨時呼叫從熱河機場起飛的日本陸軍航空兵進行空中支援。
日本特務機關長茂木繁大佐,為了守住這座橋頭堡,甚至在戰鬥最激烈時,親自拔出武士刀,帶領日軍督戰隊在城牆上巡視,嚴令偽滿軍死戰不退。
而反觀負責主攻多倫的抗日同盟軍第二軍,雖然是一個軍的建制,靠著接收抗日義勇軍和不願意逃離故土的東北軍潰軍,部隊人數也有三萬人左右。
但實際上,吉鴻昌手裡能打的部隊,滿打滿算還不足兩萬。
不僅許多士兵連整齊的軍裝都沒有,武器裝備更是簡陋到了極點。
因為脫離二十九軍的緣故,吉鴻昌總覺得在對不住宋哲元,便讓人把宋哲元配給他的炮兵都還了回去。
眼下,全軍上下甚至找不出一門像樣的炮。
雖然槍枝人手一把,要麼遼造、要麼豫造毛瑟,但也因為脫離二十九軍的緣故,子彈也少得可憐。
以至於很多士兵都背著,早年西北軍的標配——雪片大刀。
於是,這就成了一場用血肉之軀,去硬抗槍林彈雨的血肉之戰!
「轟!轟!轟——!!!」
偽滿軍的炮陣地上,隨著轟隆隆的炮聲,在日軍炮兵顧問的指導下,一枚枚高爆榴彈在同盟軍的衝鋒陣型中炸開,掀起漫天的殘肢斷臂與焦黑的泥土。
天空中,甚至還有好幾架塗著膏藥旗的日本轟炸機發出刺耳的呼嘯聲,俯衝投下航空炸彈,將地面炸出一個個巨大的深坑。
可同盟軍的士兵們頂著令人望而生畏的火力網,踩著彈坑和戰友的屍體,嘶吼著向多倫城的牆發起了一次又一次決死的衝鋒。
可是,在敵軍密集的重機槍交叉火力和炮火覆蓋下,缺乏重火力掩護的衝鋒,無疑是用生命在填補裝備的鴻溝。
連續幾天的強攻下,吉鴻昌的部隊付出了慘重的傷亡,屍體在多倫城牆下鋪了厚厚的一層。
但可那並不算厚重的縣城城門,卻依然死死地緊閉著。
「恁媽了個比!這群該死的二鬼子,我烤死嫩姨!」
陣地前沿,看著一批批倒在衝鋒路上的熱血弟兄,第二軍軍長吉鴻昌瞪著血紅的雙眼怒罵著。
一連三天了,死了這麼多人,可連多倫縣城的外圍城牆都沒拿下。
「警衛營!準備好跟老子上!」
「來人,把老子的大刀拿過來!」
在周邊官兵那敬畏的目光中,吉鴻昌猛地一把扯掉自己身上的軍裝,露出了強壯、有力的上肢。
他赤著膊,胳膊上的肌肉上暴起條條青筋,接過副官遞來的那柄重達十幾斤、刀背上鑲著九個鐵環的精鋼大刀。
此時的吉鴻昌,就猶如暴怒的猛虎一般,隨時準備咬死城內的鬼子和二鬼子。
「弟兄們!咱們祖先曾說過:國家興亡,匹夫有責!」
「今兒個,咱們打的不是內戰,打得是國戰!打的是小東洋!」
「我吉世五就說一句話——就算是死,也得死在衝鋒的路上!」
「弟兄們!跟老子沖!」
隨著吉鴻昌的一聲虎嘯,他手下的警衛營端著衝鋒鎗、背著大刀跟著自家主帥,義無反顧的發起了衝鋒。
主帥赤膊上陣,並且親自揮舞大刀帶隊衝鋒,這不管是在什麼時候,都是最能激發士氣的舉動。
同盟軍的士氣,瞬間沸騰到了頂點。
但勇氣和血肉之軀,終究無法擋住呼嘯的子彈和炮彈,以及空中投下來的航彈。
在日軍那的優勢炮火和飛機壓制下,吉鴻昌親自帶領的衝鋒,雖然一度突入到了城牆根下,並用炸藥炸開了一個缺口。
但最終,還是在日軍顧問的親自督戰下,被偽滿軍的猛烈反擊給壓了回來。
在警衛營的拼死保護下,看著滿地哀嚎的傷員和犧牲的弟兄,撤下來的吉鴻昌擦去臉上的血污,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操!不能再這麼硬拼了!」
「火力差距太大了,再這麼打下去,人死光都不一定拿得下多倫!」
吉鴻昌盯著遠處的城牆,心中有了計議後,他下達了新的作戰命令:「傳令全軍,白天停止攻城。」
「把戰鬥,改在晚上!」
「咱們跟鬼子,打夜戰!打近戰!」
就這樣,第二軍在白天的攻勢緩了下來。
七月九日的深夜,上天似乎也感應到了抗日同盟軍在這座塞外孤城下遭受的悲慘境遇。
這天晚上,塞外那輪素日裡明晃晃的月亮,被層層疊疊的厚重烏雲捂住了臉。
塞外那呼嘯的夜風,裹挾著濃烈的血腥味和硝煙味,在千瘡百孔的戰場上嗚咽著,仿佛是陣亡將士們不屈的英靈在低聲咆哮。
在第二軍的陣地後方,幾百個精壯的漢子,在黑夜中猶如一尊尊沉默的殺神。他們每個人的後背,都背著一把寒光閃爍的西北軍大刀,腰間纏滿了沉甸甸的木柄手榴彈和用來攀城的飛爪(帶繩索的鐵鉤)。
這是吉鴻昌親自挑選,組織的——大刀敢死隊!
這時,一身戎裝的吉鴻昌,大步流星地走到了這群敢死隊員的面前。
他站定後,借著陣地上那點昏黃的燈光,朝著那一張臉一張臉地看過去。
這些漢子,大部分都是二十來歲的青壯年,在平時,這可都是家中的頂樑柱。
望著他們那堅毅的臉龐,吉鴻昌的喉頭一動,抬起手,往身後一揮。
「抬上來。」
幾個警衛員應了一聲,吭哧吭哧地抬上來一筐又一筐的現大洋,「嘩啦」一聲撂在了隊伍前頭。
那一筐筐白花花的袁大頭,在馬燈下折射出一片冷冷的銀光,晃得人眼暈。
對這群一年到頭也見不著幾個銅板的窮苦丘八來說,這堆銀洋,可能是他們一輩子都沒敢想過的天大一筆橫財。
可隊伍里,卻沒有一個人的眼睛,往那銀洋上瞟一眼。
吉鴻昌看著這群這一張張年輕、質樸卻又透著決絕的臉龐,他的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堵得他直發悶。
他張了張嘴,深吸了一口氣,操著那口濃重的河南腔,用悲壯的語氣說:「弟兄們…老哥我,對不住你們了。」
「老哥我,明知道前頭就是鬼門關,可今天,還是得硬逼著你們往裡頭跳。」
他說著說著,眼圈就紅了,聲音也發起顫來:「說句掏心窩子的實話——要不是老哥我頂著這第二軍軍長的虛名,擔著這抗日同盟軍前敵總指揮的差事...「
「今兒黑,我吉世五絕對是第一個衝上去的!」
這話說得是實話,吉鴻昌在西北軍當中的名頭,就是靠著一把大刀和那滿腔的血勇,闖出來的。
這時,帶隊的敢死隊隊長季冬凱中校,猛地向前跨出一步。
此人正是第二軍警衛營營長季冬凱,一個剛過而立之年的西北漢子。
一身腱子肉,濃眉闊口,是吉鴻昌手底下數得著的一把好手。
「軍長!您啥都別說了!」
季冬梗著脖子,一雙眼睛直直地望著吉鴻昌,咧著嘴笑道:「咱們第二軍,沒有孬種!」
話音剛落,他身後那幾百條漢子,便齊刷刷地跟著嚷了起來。
「奏是咧!奏是咧!」
「軍長,您就在後頭看著,看額們是咋蹚平這多倫城的!」
「是啊!營長說得對!」
一聲聲粗壯豪邁的低吼,在黑夜裡滾成一片。
望著手下這群明知十死無生、卻依然義無反顧的鐵血漢子們,愛兵如子的吉鴻昌,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著。
下一秒,他仰起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哎…」
長嘆過後,吉鴻昌低下頭,聲音顫抖著說道:「好吧,多餘的話,老哥我也不說了。」
「這些大洋,就當是老哥我的一點心意...」
「你們...出發之前,一人抓上幾把。」
「等打完這仗,活下來的,將來也好娶個媳婦過日子。」
「萬一....萬一,真把命丟在這了,這錢,老哥我一定派人給恁爹娘送去!」
說到這兒,他的聲音又哽住了,話已經再也說不下去了。
副官會意,當即上前就要招呼弟兄們過來領這份「買命」的賞錢。
可就在這時,站在最前面的季冬凱卻彎下腰,從筐里隨手抓起一把大洋,隨手掂量了一下。
那沉甸甸的銀元,在他粗糙的掌心裡叮噹作響。
他盯著看了兩眼,忽然咧開嘴笑了。
「軍長!」
他抬起頭,面上沒有面對死亡的恐懼,只有一種將生死置之度外的灑脫和從容。
「自打從軍以來,您就常教育我們,說當兵吃糧,就該保家衛國,就該保護老百姓們!」
「可以前咱們老是打內戰,所以,我一直不太理解您的這些話...」
說罷,他望向吉鴻昌那灼熱的雙眼,收起了笑容,神情堅毅的說:「但如今,我明白了!」
「我知道這一仗,是咱中國人和小東洋之間的國戰!是國戰啊!」
他把「國戰」兩個字咬得又重又響,用沉重的語氣說:「既是國戰,那咱們身為中國軍人,就應該義不容辭!」
「就算是把這條命交代在這兒,也值了!」
而後,他一扭頭,衝著身後那黑壓壓的一片弟兄,猛地提高了嗓門,大聲吼道:「弟兄們——你們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是——!!!」
漆黑的夜空下,幾百條漢子,同時爆出一聲低沉的怒吼。
季冬凱滿意地轉過身來,把手裡的那把大洋,「嘩啦」一聲,又原封不動地扔回了筐里。
還不等吉鴻昌勸說,他就笑著說:「況且,軍長,咱們軍本來就窮得揭不開鍋了。」
「這些錢…還不如,給咱們第二軍買幾門像樣的好炮!」
稍作停頓後,季冬凱笑著說了句:「有了炮,往後咱弟兄們再跟鬼子交手,就不用再拿這血肉之軀,去硬扛小鬼子的槍林彈雨了!」
吉鴻昌怔在了當場,他望著眼前這個把生死看淡、臨了卻還惦記著給弟兄們攢炮錢的鐵血漢子,喉嚨堵得是那麼的難受。
季冬凱卻已經轉過了身,反手一探,「唰!」地一聲,從脊背上抽出了那柄寒氣森森的雪片大刀。
他把大刀衝著天空一指,對著身後那群弟兄們,吼了一嗓子。
「西北軍的弟兄們——走咧!」
「殺鬼子咧!!!」
「走咧——!」
「殺鬼子咧——!」
幾百條漢子齊聲怒吼,一柄柄雪片大刀「唰唰唰」地齊齊出鞘,在黑夜裡匯成一片翻湧的寒光。
他們在季冬凱的帶領下,義無反顧地朝著那座吞噬了無數弟兄性命的多倫城,悄無聲息地撲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