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天津,劉公館。
「哈哈哈…」
劉鎮庭看著電報上詳細匯報的戰果和那長長的俘虜名單,忍不住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這群把『紳士風度』和『契約精神』掛在嘴邊的英國佬,是最不抗壓的!」
站在辦公桌前的副官,此刻滿臉都是按捺不住的狂喜與崇拜,激動的誇讚著:「庭帥,您還真是神機妙算!」
「李總參謀長和張總司令在電報里說,他們本來都做好死戰到底的準備了,沒想到英國人竟然降得這麼痛快。」
「這下,咱們這次不僅俘虜了上萬名英國俘虜,還白白得到了這麼多戰艦。」
「這一戰,咱們南漢王國算是在世界的舞台上,站穩腳跟了!」
「站穩腳跟是肯定的,但這燙手的山芋怎麼吃,才是接下來的重頭戲。」
端起茶杯後,劉鎮庭輕輕撇去浮沫,臉上的大笑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默、內斂、冷靜的狀態。
他那修長的手指,在桌面上很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大腦也在飛速的運轉著。
英國人雖然在北婆羅洲吃了個悶虧,但大英帝國這頭盤踞全球數百年的龐然大物,其工業底蘊與戰爭潛力依舊深不可測。
如果真把英國人逼急了,他們真要不惜一切代價調集本土艦隊、召喚歐洲小弟們,一起針對南漢進行一場圍剿之戰。
那對目前正處於高速發展期、工業根基尚淺的南漢王國來說,絕對是一場災難。
殺人不過頭點地而已,逞一時之快,那是匹夫之勇。
在政治和國家大戰略的棋盤上,講究的永遠是利益最大化。
思慮片刻後,劉鎮庭緩緩抬起頭,下令道:「給李武麟、張一棉回電!」
副官立刻腳跟一碰,取出隨身攜帶的筆記本和鋼筆,神情肅穆地準備記錄。
「告訴他們,一定要優待這些英國戰俘。」
「尤其是,安德魯中將和他手底下的那群貴族軍官,絕對不要把他們當成普通的囚犯。」
「更決不允許任何人,以任何的形式打罵、侮辱和虐待戰俘!」
「給予他們大英帝國皇家海軍,應有的尊重和體面!」
「把他們安排在最好的營房裡,提供乾淨的衣服、新鮮的食物,甚至是咖啡和紅茶。」
「特別是對待安德魯中將這些艦隊高官,要給予相應級別的對待和禮遇!」
「他們只要不越獄、不鬧事,給與他們最大的自由!」
「包括貴族軍官們提出的任何合理要求,都儘量去滿足他們!」
副官聽得當場愣住,筆尖懸在紙上停止了記錄。
最後,他有些不解甚至憋屈地抬起頭,試探性地嘟囔道:「庭帥,咱們好不容易打贏了他們,憑什麼還得這麼當祖宗似的供著這幫洋鬼子?」
「卑職說句難聽的,這...這不是漲洋人威風,滅自己志氣嗎?」
「囟逑貨!」
劉鎮庭沒好氣的瞪了他一眼,一聲地道的河南口頭語脫口而出,並沉聲訓斥道:「你懂個屁!我們要的,從來都不是和英國人魚死網破!」
「我們要的是時間!要的是和平、穩定發展的時間!」
說罷,劉鎮庭站起身,走到巨大的世界地圖前,手指重重地在那座被稱為日不落帝國的島嶼上點了一下,耐著性子解釋道:「現在,還遠遠不是我們和英國人撕破臉的時機。」
「英國人號稱世界霸主,又有一大群小弟。」
「真要把他們逼得下不來台,發動更大規模的戰爭,先不說能不能抵擋得住。」
「我們南漢孤懸海外,一旦陷入戰爭泥潭,還拿什麼去搞建設?」
「而這上萬名被我們好吃好喝供著的戰俘,以及那些高貴的貴族軍官,就是我們接下來在談判桌上,用來狠狠敲詐倫敦、逼迫英國政府承認我們南漢王國合法地位、甚至榨取天價戰爭賠款的最強籌碼!」
「把他們養胖一點,等英國的外交官帶著真金白銀來贖人的時候,才能賣個好價錢!」
說完之後,劉鎮庭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精明的冷笑。
其實,劉鎮庭的戰略思想,還遠不止於此。
英國人直到現在,都沒有公開對砂拉越宣戰,而是打著「聯合演習」的幌子調動地中海艦隊。
歸根結底,是因為英國人要臉。
一個黃種人,藉助砂拉越建立了華人的王國。
這件事要是傳開,大英帝國的臉面將會被踩進了泥里,所以他們不到萬不得已,根本不會主動提及此事的。
而劉鎮庭這道「優待俘虜」的命令,更藏著一層「殺人不見血」的攻心計。
等這上萬名戰俘日後全須全尾、紅光滿面地回到歐洲,南漢王國「寬待俘虜、遵守紳士準則」的美名,必將隨著他們的嘴傳遍整個西方世界。
將來,無論是面對荷蘭人、法國人還是捲土重來的英國人,一旦敵軍在戰場上陷入劣勢或被包圍。
他們的腦海里第一時間浮現的絕不會是「戰死沙場」,而是「投降也能喝著紅茶活命」。
當一支軍隊潛意識裡覺得,投降是一條體面的退路時,他們就再也沒有了死戰到底的血性。
這將在未來與歐洲人作戰時,無形中為南漢軍隊減少不可估量的傷亡。
第二天上午,北婆羅洲,南漢王國臨時騰挪出來的軍官戰俘營內。
地中海艦隊副司令安德魯中將,從柔軟的床鋪上迷迷糊糊地醒來。
睜開眼睛後,有那麼一瞬間,他恍惚地以為自己還睡在新加坡的官邸,或是地中海艦隊那熟悉的駐地里。
剛剛被帶上島時,他還以為這些狡猾、陰狠的東方人,會把他們投入陰暗潮濕、老鼠橫行的地牢里。
他甚至,早已做好了萬全的心理準備。
隨時準備著,去迎接東方人那野蠻的嚴刑拷打,與沒完沒了的情報逼供。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島上的東方人不僅沒有羞辱他,還給他準備了精美的晚餐。
再然後,他被帶到一個布置得猶如歐洲中產階級公寓般的單人房間。
起床後,更讓安德魯中將覺得不可思議的是,床頭柜上放著前幾日的《倫敦日報》。
桌子旁,甚至還有一瓶散發著幽香的鮮花。
「篤,篤,篤!」
門被輕輕敲響後,一名穿著整潔制服的白俄侍從,推著餐車走了進來。
餐車上鋪著雪白的餐布,上面擺放著煎得滋滋作響的培根、金黃的煎蛋、烤得酥脆的吐司,以及一套精美的白瓷茶具。
「早上好,將軍閣下。」這名白俄侍從,用十分流利的英語微笑著跟他打招呼。
「這是特意為您準備的錫蘭紅茶,還有已經為您熨燙了換洗的衣服。」
白俄侍從微微躬身,禮貌地詢問道:「請問對於這裡的住宿、生活條件和我的服務,您還滿意嗎?」
仍舊呆坐在床上的安德魯中將,怔怔地看著桌上那杯正裊裊冒著熱氣的紅茶,鼻端縈繞著那股熟悉到令他心馳嚮往的家鄉味道。
他那顆,原本還硬撐著,抱定了「一言不發」的驕傲之心,在這一刻被一種名為「體面」的綿里藏針,徹底擊碎。
他客套的打發走侍從後,慢慢走到餐桌前。
顫抖著端起盛有紅茶的茶杯後,安德魯中將眼眶微紅地喃喃自語:「上帝啊…他們不是野蠻人,他們是真正的東方貴族…」
除此之外,其他被俘的英國軍官,也按照他們供述的貴族等級和軍銜,被分門別類地安置進了一棟棟舒適的洋房裡,同樣享受著相應的、體面的待遇。
而在幾公里外的普通水兵戰俘營野戰醫院裡,同樣的一幕也在上演。
一名在爆炸中被夾斷了左臂的英國底層輪機兵,原本以為自己會被扔在戰俘營中等死。
可此刻,他正躺在乾淨的白色病床上。
昨天晚上,一名南漢王國的軍醫,用在英國國內都算得上珍貴的消炎藥,幫他打了一針。
之後,更是安排白俄護士,為他細心的包紮了傷口。
現在,當溫柔的護士正俯身替他重新換藥時,那份輕柔得近乎小心翼翼的動作,讓這個英國士兵竟有些恍惚。
隨後,一名東方面孔的伙房兵,推著一個巨大鋁鍋的走了過來。
「哐當」一聲,打開鍋蓋後,鍋裡面裝滿了燉得軟爛入味的土豆牛肉塊,濃郁的肉香瞬間籠罩住了整個病房,旁邊還配著一堆白白胖胖的實心大饅頭。
伙房兵掂起勺子,對著病房內的英國俘虜喊道:「起!起!起!都趕緊爬起來!」
「洋鬼子們都趕緊過來排隊打飯,這麼好嘞的伙食,可是管夠啊。」
「咦,老張,你咋回事啊你!」
剛剛給英國俘虜換完藥的白俄護士,秀美的眉頭一皺,衝著伙房兵呵斥道:「上頭都下令了:要優待俘虜!不能有任何形式的打罵、侮辱和虐待戰俘!」
「你咋一張口,就是「洋鬼子」!」
「靠!他們又不聽懂河南話,這算啥打罵啊!」伙房兵不以為然地撇了撇嘴,發起了牢騷。
「況且,老子給他們做真好吃的飯,都已經算是對他們夠好了!」
於是,連忙又堆起笑容,討好地對護士說:「中了!中了!依塔莎,俺態度好點,還不中嘛!」
「哼!算你識相!」
那白俄護士,一看他服軟了,這才滿意地揚了揚下巴。
可她揚起下巴後,那蔥白的脖頸,瞬間讓老張看的瞪直了眼睛。
被白俄護士瞪了一眼後,伙房兵掂著勺子,給前來打飯的英國傷兵們打飯。
但在打飯的過程中,伙房兵老張的臉上,雖始終堆著一副憨厚實誠的笑,嘴裡卻壓著嗓子,小聲地念叨著:「吃吧,吃吧,可勁兒造,吃死嫩這群洋龜孫!」
而在打飯的過程中,一名傷了胳膊的英國傷兵,還不忘用那隻好手,在胸前虔誠地比劃了個十字。
而後,操著蹩腳的中文,感激涕零的感謝道:「三克油!三克油!上帝…保佑你!」
那伙房兵老張,當然聽得懂,這洋鬼子是在跟他道謝。
於是,他臉上笑容更加燦爛、更加真誠了。
可是,他的嘴裡卻依舊慢悠悠地,吐著中原雅音:「三克恁達那蛋呢,趕緊吃吧,你個小洋鬼子!」
這讓聽不懂中國話,尤其是聽不懂河南話的英國傷兵,更加感動了。
在他看來,這位東方的伙夫,笑得那樣真誠、那樣慈和,嘴裡念叨的,想必儘是些溫暖的祝福吧。
等這名年輕的英國水兵狼吞虎咽地往嘴裡塞著大塊的牛肉,滾燙的肉汁順著嘴角流下。
吃著吃著,這個在炮火中都沒有流淚的英國小伙子,突然捂著臉嚎啕大哭起來。
他一邊哭,一邊用英語含糊不清地喊著:「上帝啊!他們不僅救了我,還給我吃牛肉...」
「就是在營地內,我們的長官和軍醫,也不會對我這麼好…」
這一聲哭喊,很快就引起了病房裡其他人的共鳴。
不少啃著饅頭、喝著肉湯的英國傷兵,感動的都紅了眼眶,埋下頭去,肩膀一聳一聳的。
在這場看不見硝煙的心理戰中,大英帝國的軍心,正伴隨著一杯杯紅茶和一碗碗牛肉湯,被劉鎮庭從根基上慢慢瓦解。
與此同時,地中海艦隊主力投降的消息,也傳到了英國倫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