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克的腳步停了足足五秒。
他回過頭,目光從林川臉上掃過,沒找到開玩笑的痕跡。
「他自己要求的?(╹_╹)」
「他自己寫的申請。三千七百字。用中文寫的。錯別字十一個,語法錯誤二十三處,但每一句都是他自己查字典拼出來的。」
埃里克的嘴角動了一下,收回了目光,端著空茶缸繼續往行政樓走。
走出去五步,他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那小子的中文,是跟沈老學的?」
「沈老教的技術術語,日常對話是跟食堂李嬸學的。所以他的申請書里有三處用了'整挺好'和一處'得勁兒'。」
埃里克沒再說話。但他端茶缸的手換了個姿勢,拇指在杯沿上摩挲了兩下。
第二天上午九點。
行政樓二層的小會議室被臨時改成了政審場地。桌上擺了三份檔案、一台錄音筆和一壺白開水。
政審組三個人。一個是組織部派來的老同志,姓方,頭髮白了一半,戴老花鏡,手裡攥著一支鋼筆,筆帽磨得發亮。一個是超凡局的人事幹事。第三個位置空著,是給介紹人留的。
斯考特坐在對面。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襯衫,領口的扣子繫到了最上面那顆,脖子上勒出一道紅印。褲子是新買的西褲,褲腳的摺痕筆直,能看出昨晚熨過。
他的手放在膝蓋上,十根手指攥在一起,指節發白。
方老翻開檔案第一頁。
「斯考特·薩默斯。男。年齡——」他抬起頭看了斯考特一眼,「這個出生日期是準確的?」
「準確的。(;△;)」
「籍貫——阿拉斯加?」
「是。」
方老的鋼筆在紙上點了兩下。「家庭成員情況。」
「父母失聯。弟弟失聯。沒有其他直系親屬。」
方老的筆停了一拍,沒追問,繼續往下。
「教育經歷。」
「澤維爾天賦少年學院,相當於……高中。(;一_一)沒有畢業證。」
方老把老花鏡往上推了推。「社會關係呢?在鷹醬有沒有加入過任何政治組織、軍事組織、宗教組織?」
「沒有。」
「經濟來源?在鷹醬期間的收入和財產情況?」
「沒有收入。沒有財產。沒有銀行帳戶。(;△;)」
方老的筆在紙上寫了幾行字,然後停下來,把老花鏡摘了,擱在桌上。
他幹了三十年政審,從來沒見過這麼幹淨的檔案。
不是「乾淨」——是空的。
一個人活了二十多年,沒有學歷,沒有工作,沒有收入,沒有社會關係,沒有任何組織記錄。在鷹醬的系統里,這個人等於不存在。
方老把眼鏡重新戴上了,翻到第二頁。
「在龍國期間的工作經歷和表現。」
斯考特坐直了。
「2024年3月入職龍國能源研究院,崗位編號——」「不用背編號。(╹◡╹)」方老擺了一下手,「說說你都幹了什麼。」
斯考特的手指鬆開了一點。
「核聚變點火實驗。靶心對準。曲線穩定。成功了。」
方老點了一下頭。「還有呢?」
「沈老讓我做的其他實驗。雷射切割。精密焊接。能源儲備測試。有一次切割精度不夠,燒穿了一面牆,沈老罵了我四十分鐘。」
人事幹事憋不住了,低頭咳了一聲。
方老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鋼筆在紙上寫的速度快了。
「你為什麼要入黨?」
這個問題出來的時候,斯考特的肩膀繃了一下。
他張了一下嘴,沒出聲。
又張了一下。
「因為……沈老。」
方老等著。
「沈老第一次握我的手,叫我同志。那個時候我不知道這個詞是什麼意思。後來我查了。」
他的聲音有點澀。
「同志。是志同道合的人。(;∀;)在鷹醬,沒有人叫過我任何名字以外的東西。編號,變種人,對象,威脅。沒有人叫過我同志。」
會議室里安靜了。
斯考特的手重新攥緊了。
「我不知道我夠不夠格。我的中文不好,我的錯別字很多,我連入黨申請書的格式都是楊副主任幫我改的。但是——」
他抬起頭,護目鏡後面的眼睛看不見,但聲音是穩的。
「我想做一個配得上這兩個字的人。」
方老把鋼筆放下了。
他幹了三十年政審,聽過上千個人的入黨動機。有說報效祖國的,有說追求信仰的,有說家族傳統的。
沒有人說過「因為有人叫了我一聲同志」。
他把檔案合上了。
「政治審查部分,通過。」
斯考特的肩膀終於鬆了下來,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抖了幾秒才停住。
門開了。
沈望山走進來的時候,白大褂上面還沾著實驗室的粉筆灰,褲腳卷著沒放下來,頭髮支棱著,一看就是從實驗室直接跑來的。
他手裡攥著一份文件。
「遲到了,路上堵車。」沈望山把文件往桌上一拍,「我的介紹人意見寫好了,三頁,不夠可以再加。」
方老翻開那份介紹意見。
第一頁,沈望山用他那手只有自己認識的狂草寫了斯考特在實驗室的全部工作記錄,精確到每一次實驗的參數和結果。
第二頁,寫了斯考特的學習態度。每天晚上在實驗室多留兩個小時自學理論,筆記本用了七本,第三本的封面被雷射燙了個洞,因為他邊看書邊練習控制力度。
第三頁只有一段話。
方老念出來了。
「該同志自入職以來,工作兢兢業業,業務能力突出,政治覺悟提高迅速。他的射線是這個星球上最精準的能量輸出工具,但比射線更穩的,是他這個人。我願意為他擔保。介紹人:沈望山。」
沈望山站在桌邊,兩隻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裡,沒看斯考特。
斯考特沒說話。他低著頭,護目鏡的邊緣下面,有一滴水落在了西褲的膝蓋上,洇出一個小圓點。
「能力覆核。」方老看了一眼流程表,「這部分誰負責?」
門口傳來林川的聲音。
「我來。」
林川走進來的時候手裡端著那個永恆的保溫杯,身後跟著楊小銳。
「斯考特,能力覆核只有一項。」
斯考特站起來,擦了一把臉。
「你上次在實驗室的射線精度是多少?」
「0.3毫米。」
「今天再打一次。目標我讓漢克準備了,在樓下靶場。不限時間,不限次數。及格線是你自己的最好成績。」
斯考特點了一下頭。
靶場在行政樓地下一層。漢克在靶位後面的監測台前坐著,屏幕上實時顯示著射線的能量波形和落點數據。
靶子是一塊一米見方的鎢合金板,板面上畫了一個直徑五毫米的圓。
斯考特站在發射線後面,兩隻手垂在身側。
沈望山站在監測台旁邊,兩條胳膊交叉在胸前,一句話都沒說。
斯考特摘下了護目鏡。
紅色的光從他眼眶裡湧出來,被壓成了一條細線。
細線命中靶心。
漢克的屏幕上跳出數據。
「落點偏差:0.27毫米。優於歷史最好成績。(゚∀゚)」
林川點了一下頭。「覆核通過。」
斯考特戴回護目鏡的時候,手指還在抖。
林川從楊小銳手裡接過一份空白文件,遞到斯考特面前。
入黨志願書。
斯考特接過那張紙的時候,手終於不抖了。
他在桌前坐下來,從胸前口袋裡掏出一支筆。
筆是沈老送的。老式鋼筆,筆桿上刻著「求實」兩個字,是沈望山自己用了三十年的那支。上個月斯考特過生日,沈望山一句祝福沒說,把筆往他桌上一拍就走了。
筆尖落在紙上。
一筆一划。
他的中文寫得很慢,橫豎撇捺的順序有時候還是反的,但每一個字都用力按實了,紙面上能摸到凹痕。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把筆帽蓋回去,雙手把志願書端端正正地放在桌面中央。
沈望山走過來了。
他低頭掃了一遍志願書。沒挑錯別字,沒糾語法。
「行了。(;∀;)」
就兩個字。跟當初握著斯考特的手喊「同志」的時候一樣。
斯考特站起來,把志願書雙手遞給方老。
方老接過去的那一刻,楊小銳的平板上彈出了一條系統通知。
他低頭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從日常的碎碎念變成了發呆。
「局長。(Σ(゚Д゚))」
林川走過來。
楊小銳把平板轉過來。
系統面板上,斯考特的檔案頁面正在發生變化。心流同調率的數值在跳。
87%。
91%。
96%。
「還在漲。」楊小銳的聲音壓得很低,「這個數值從來沒上過90%的。」
林川的目光從平板上移到斯考特身上。
斯考特站在原地,兩隻手垂在身側,護目鏡後面的紅光,比剛才穩了十倍。
系統面板上,心流同調率的數字跳到了99%,停了一秒。
然後跳到了100%。
同一瞬間,漢克的監測屏幕上,斯考特的雷射能量波形圖發生了劇變。
漢克的椅子往後滑了半米。
「這不可能。(;°Д°)」他盯著屏幕上的數據,手指在鍵盤上僵住了,「他的射線輸出精度——剛才還是0.27毫米——現在的理論值——」
林川走到他身後。
「多少?」
漢克把數據放大了三倍,又放大了三倍。
「微米級。(Σ(゚Д゚))他現在能用雷射在一粒沙子上刻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