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迷霧區域的瞬間,李牧感覺到一種很奇怪的變化。
不是身體上的,是感知上的。
周圍的一切都變得不真實了,像是隔了一層毛玻璃。
車燈的光在霧氣中形成無數細小的光柱,交錯縱橫,照不出多遠就完全消散。
能見度低得可怕,大概只有兩三米。
超過這個距離,一切都是模糊的、扭曲的、不存在的。
雲錦把車速降到了20,幾乎是龜速在爬。
她的雙手緊緊握著方向盤,身體微微前傾,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努力想看清前方的路況。
但根本看不清。
公路兩旁的參照物完全消失了,分不清哪裡是路,哪裡是荒地。
唯一能依靠的,就是車燈光柱下那一小片路面。
「這霧也太離譜了。」
雲錦低聲罵了一句,聲音在密閉的車廂里聽起來有些悶。
李牧沒有接話,他的目光一直盯著前方。
準確地說,是盯著前方那團若隱若現的紅色光暈。
孫浩的尾燈。
在這片濃霧裡,那兩團紅色的光點像鬼火一樣,時隱時現,飄忽不定。
雲錦提點速,想要追上,可車尾燈瞬間便消失了。
放慢速度之後,那車尾燈便又出現!
你再去追,它便又消失了。
就好像,是故意在引誘你一樣。
就這樣,又開了大概兩三分鐘。
霧氣似乎更濃了,濃到車燈的光幾乎完全失去了作用。
擋風玻璃外面,除了一片白茫茫的混沌,什麼都看不到。
連路面都看不清了。
雲錦不得不再一次把車速降下來,這次直接降到了10,比人走路快不了多少。
然後,就在這個時候。
跑車的發動機,突然熄火了。
沒有任何徵兆,沒有任何異響,就那麼安靜地、突兀地停止了運轉。
轉速表的指針掉到了零,儀錶盤上的燈全部熄滅,連車燈也滅了。
整輛車瞬間被濃霧吞沒,陷入了一片徹底的黑暗。
「怎麼回事?」
雲錦愣了一下,擰了兩下鑰匙。
沒有任何反應。
發動機像死了一樣,一點聲音都沒有。
她又擰了幾下,還是沒用。
「車應該是開不了了,手錶也已經不能用了。」
李牧抬起手腕,嚴肅說道。
「那怎麼辦?」
雲錦有些鬱悶。
「下車,步行。」
說完,李牧伸手推開了車門。
車門打開的瞬間,一股潮濕的、帶著泥土氣息的空氣涌了進來。
很冷。
比外面冷得多,像是一下子從秋天跳進了深冬。
還好,武器和其他物品,還是能用的。
從公館帶出來的手電筒,就在雲錦車裡放著。
李牧緊握著伯萊塔手槍,彈匣里還有十發子彈。
他檢查了一下槍膛,確認有一顆子彈已經上膛,然後把槍插在腰後,手電筒握在左手。
另一邊,雲錦也下了車。
她在黑暗中動作很利索,一點都沒有慌亂。
李牧聽到她檢查左輪手槍的聲音,咔嗒咔嗒,很清脆。
「還有多少發?」
李牧問了一句。
「還剩九發。」
「夠用了。」
說著,李牧按下了手電筒的開關。
一束刺目的白光從手電筒中射出,像一把刀一樣劈開了濃霧。
光線在霧氣中形成一道明顯的光柱,能照出去大概也就幾米遠,但超過這個距離就什麼都看不清了。
兩人小心翼翼地,緩步前進。
走了三十幾米,手電筒的光繼續往前掃,然後,李牧看到了那輛車。
孫浩的尼桑。
就停在前面幾米的地方,車頭歪向一側,像是失控後甩尾停下來的。
深灰色的車身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後尾燈已經不亮了。
李牧把手電筒的光對準尼桑,然後轉頭對雲錦說了一句:「跟緊我。」
雲錦瞬間進入狀態,槍口已經瞄準。
腳下的路面坑坑窪窪的,踩上去會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李牧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謹慎,左手手電筒的光柱不停地左右掃,右手緊握手槍,確認周圍沒有任何威脅。
很快,來到尼桑的駕駛座外,手電筒的光透過碎成蛛網狀的擋風玻璃照進車內。
空的。
駕駛座上沒有人,只有一大片暗紅色的血跡,順著座椅流到了腳墊上,在燈光下呈現出近乎黑色的暗紅。
方向盤上也有血,還有幾根沾著血的頭髮,粘在碎裂的玻璃碴子上。
孫浩這個王八蛋,又跑了。
這孫子,倒挺能跑。
手電筒的光照進車內,李牧看到了更多細節。
腳墊上的血是濕的,還沒有完全凝固。
這說明孫浩離開的時間不長,最多也就幾分鐘前。
檔位還掛在D檔上,手剎沒有拉上。
應該和跑車一樣,進入迷霧區域後就熄火了。
但尼桑熄火的方式,似乎有點不一樣。
李牧湊近看了一眼儀錶盤,轉速表的指針停在三千轉的位置上,像是被什麼東西,瞬間停住了。
三千轉的時候突然熄火?
看來,自己和雲錦挺幸運的。
李牧沒有繼續想下去,因為雲錦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了。
「李牧,你過來看。」
她的聲音不大,但在這個死寂的環境中顯得格外清晰。
李牧轉身,手電筒的光柱順著雲錦手指的方向掃過去。
地面上,有血跡。
一滴,兩滴,三滴...
連成了一條斷斷續續的線,從車子開始,沿著公路的邊緣,一直延伸向濃霧深處。
孫浩的逃跑路線,清清楚楚地擺在他們面前。
「看來,他們並沒有【手術包】【醫療包】這些。」
李牧蹲下來,用手電筒照著那串血跡。
「追!」
他站起身,把手電筒往前方照了照。
光柱劈開濃霧,能看到血跡斷斷續續地延伸向遠處,最終消失在白茫茫的混沌中。
「小心一點。」
雲錦走到他身邊,左輪手槍握在右手,槍口朝下,保持著一個隨時可以舉起來射擊的角度。
兩個人的肩膀幾乎貼在一起,手電筒的光在前面開路。
沿著血跡,他們離開了公路,踏上了一條碎石鋪的小路。
路面很窄,大概只能容兩個人並排走,兩側是半人高的枯草和稀疏的灌木叢。
走了大概十分鐘,小路開始變寬,兩側的枯草漸漸被一些低矮的建築取代。
先是一兩間孤零零的小屋,屋頂已經塌了一半,牆壁上爬滿了枯死的藤蔓。
然後是更多的屋子,一排一排的,歪歪斜斜地擠在一起。
有的窗戶還完好,玻璃在手電筒的光線下反射出慘白的光。
再往前走,路面變成了柏油路,雖然坑坑窪窪的,但至少不像碎石路那麼難走。
李牧停了一下,把手電筒舉高,照了一圈周圍的環境。
這是一個小鎮。
荒廢的小鎮。
有點像是城鄉結合部的感覺。
街道兩旁是低矮的建築,有的是商鋪,門口還掛著褪色的招牌,上面的字已經看不清了。
有的是住宅,大門緊閉,門前的台階上積滿了灰塵和枯葉。
有的建築已經坍塌了大半,只剩下殘垣斷壁,在霧氣中矗立著。
霧氣在這裡,比公路上淡了一些,能見度大概有十幾米。
但頭頂依然是濃霧籠罩,看不到天空,看不到星星,看不到月亮,只有一片無邊無際的灰白。
整個小鎮籠罩在一種詭異的寂靜中,連風都沒有。
空氣像是凝固了一樣,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李牧深吸一口氣,那股潮濕的、帶著噁心氣息的空氣灌進肺里,有一種說不出的不適感。
「這是什麼地方?」
雲錦小聲問道,像是在問自己一樣。
李牧搖了搖頭,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找到了那串血跡。
血跡在小鎮的入口處變得稀疏了一些,但依然清晰可辨。
斷斷續續的暗紅色液滴,沿著柏油路,延伸向小鎮深處。
李牧把手電筒往血跡延伸的方向照了照,光柱穿過霧氣,照到了一排歪歪扭扭的電線桿,上面掛著亂七八糟的電線,像蛛網一樣交織在一起。
電線桿再往後,隱約能看到一座更高的建築,可能是鎮上的唯一的商場。
血跡,正指向那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