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有蛇!
翠綠的、赤紅的、漆黑的,大大小小,從床腳爬上來,從枕頭邊爬過來,從他的被子上蜿蜒而過。
它們的鱗片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幽冷的光,信子在空氣中輕輕顫動,發出細微的「嘶嘶」聲。
那不是一條,是一群,是從每一個縫隙里湧出來的,像潮水,像噩夢。
楚辭被嚇了一跳,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蛇越爬越近。
一條翠綠的已經爬到了他手邊,昂起頭,吐著信子,冰涼的鱗片蹭過他的手指。
那觸感滑膩膩的,像是什麼東西在他皮膚上留下了看不見的黏液。
「啊——!」
楚辭終於叫出聲來,一把掀開被子,不管不顧地往床下跳。
腳銬的鏈子被扯得嘩嘩響,他踉蹌著摔在地上,膝蓋磕在竹子地板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他顧不上疼,連滾帶爬地往門口跑。
腳銬鎖著他,跑不出門。
鏈子繃到最長,他就停在那個距離,再也前進不了一寸。
門推開了。
阿黎站在門口,低頭看著他。
楚辭趴在地上,狼狽得像一條被拍上岸的魚。
他的頭髮亂成一團,剛被換上的白色絲質睡衣歪歪斜斜地掛在身上,只堪堪遮住胯部,露出兩條又白又細的長腿。
腳踝上的腳銬在摔倒的時候磕出了一道紅痕,在蒼白的皮膚上格外刺眼。
他抬起頭,看著阿黎,眼淚一下子涌了上來。
「你有病啊!」
他聲音發抖,帶著哭腔,「你放那麼多蛇...你、你是不是想嚇死我!」
阿黎蹲下身,和他平視。
潮綠如苔蘚般的眼眸此刻像被洗淨的綠寶石,帶著種近乎天真的澄澈。
那眼神太乾淨了,乾淨得像是什麼都沒做過,乾淨得讓楚辭更生氣了。
好像那些蛇不是他放的,好像他只是個無辜的旁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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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楚辭知道,就是他。
除了他,沒有人能讓那些蛇那麼聽話。除了他,也沒有人會用這種方式逼一個人開口。
「你終於又理我了。」阿黎說。
楚辭愣住了。
「你不理我。」
阿黎委屈地說,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撒嬌,「我叫你,你不看我。我跟你說話,你不聽。我坐在你旁邊,你又裝睡。」
他伸出手,輕輕擦掉楚辭臉上的眼淚,「對不起,哥哥。」
「可是,你不理我,我就只能這樣了。」
楚辭看著他,氣得渾身發抖,狠狠推了阿黎一把。
「......你變態啊!」
他是真被嚇得不輕,手還在抖,聲音也在抖,連呼吸都是碎的。
可推完那一下,他忽然就不動了。
因為他看見了阿黎手腕上那道細細的疤。
新的,還沒完全癒合,粉色的肉翻在外面,被袖口遮住了一半。
那疤痕的顏色還很新鮮,周圍的皮膚泛著淡淡的紅,像是剛拆線不久,又像是被反覆撕裂過。
那道疤不長,可落在那截蒼白的手腕上,觸目驚心。
楚辭的目光釘在那裡,腦子裡一片空白。
...為什麼?
那裡為什麼會有這樣一道傷口?
楚辭顫動著眼眸想問,可喉嚨卻微微哽住。
阿黎伸出手,把他從地上抱起來。
楚辭這次沒有再掙扎。
他被嚇軟了腿,渾身都在抖,只能掛在阿黎身上,把臉埋在他肩窩裡。
他聞到了阿黎身上的味道,草藥,晨霧,還有淡淡的、揮之不去的血腥氣。
阿黎把他放回床上,把那些蛇一條一條撿起來,放回竹籠里。
蛇在他指尖溫順地纏繞,和剛才在楚辭床上的樣子判若兩物。
他輕輕把蛇放進去,關上籠門。
那一聲輕響像是把所有的恐懼都關在了外面。
楚辭縮在床角,抱著膝蓋,看著阿黎的背影。
靛青色的苗服,垂落的黑髮,微微晃動的銀飾。
那背影太熟悉了,熟悉到讓他心口發澀。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來苗寨的時候,阿黎也是這樣背對著他,穿著一件這樣的衣服,坐在一塊大石頭上餵小鳥。
陽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色。
那時候的他覺得這個畫面很好看,想多看幾眼。
現在他才知道,好看的東西,往往也是最危險的。
...可現在知道又有什麼用,他的心都已經不聽話了。
阿黎把蛇都收好,走回床邊,坐下。
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楚辭的腳踝。
雖然腳銬上附著一層柔軟的絨毛,可楚辭受到驚嚇時逃竄的動作太過劇烈,那裡被腳銬磨出了一圈紅痕,在蒼白的皮膚上格外刺眼。
「疼嗎?」阿黎問。
楚辭抿住唇,沒說話。
他怕自己一開口,說出的不是疼不疼,而是「你手上的傷是怎麼來的」。
他怕自己問出這個問題之後,得到的答案會讓他再也狠不下心。
阿黎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挖出一點藥膏,塗在那圈紅痕上。
藥膏涼絲絲的,帶著一股草藥的味道。
他的動作很輕,像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
楚辭看著他低垂的睫毛,專注好看的側臉,心裡那股複雜的情緒又翻湧上來。
「...阿黎,你要怎麼樣才能放我離開?」
他聽見自己在問。
阿黎的手頓了一下。
他沒有抬頭,聲音很輕,低悶像是在自言自語:「為什麼要走呢,哥哥。」
「這裡不好嗎?」
「我對你不好嗎?」
楚辭沒有說話。
不是這裡不好,不是他不好,是他怕。
怕自己留下來,就再也走不了了。
怕自己真的習慣這裡,習慣這個人,習慣肚子裡那個東西。
更怕自己有一天會忘記,他本來不該在這裡的。
...他要回家。
他一定要回家。
他突然失蹤,他哥一定急瘋了。
阿黎伸出手,輕輕擦掉他臉上的淚痕。
「還恨我嗎?」他問。
楚辭看著他,看了很久。
「......恨。」
阿黎的唇角彎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帶著點苦澀,又帶著點釋然。
「那就繼續恨吧,哥哥。」
「只要你在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