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風兵分兩路。
一路直接從蒙古諸部往南,進逼塔塔兒部北部;另外一路則是回到東部,抵近駐紮。
兩路大軍呈呼應和進攻態勢,確保一聲令下,隨時都能攻打塔塔兒部最富庶的區域。
由於塔塔兒部首領擁有世襲的突厥官號「梅錄」,部眾也被稱為「梅錄之民」。
所以塔塔兒部首領被金國封王后,為了彰顯塔塔兒在草原的正統地位,自稱「梅錄王」!
只是頭銜再大,也掩蓋不了部族岌岌可危的現實。
面對大軍壓境,為了避免塔塔兒步白韃靼的後塵,梅錄王只好派人到凌風的帥帳談判。
這日,烏雲密布,天氣燥熱。
一個坐在素輿上的女子被推進帥帳。
她五官別致,星眸深邃,身穿一襲白色的齊腰襦裙,雲鬢高挽。
怎麼看都像個中原女子。
然而,那份冷靜與沉著也是罕見。
她有模有樣地拱手道:「水淼兒拜見趙魏國公、兵馬大元帥,因腿腳不便,恕小女子難以起身行禮。」
凌風看了眼素輿,發現它跟後世的輪椅已經沒有多大差別了,而且非常精緻,饒有興致道:「昔年武侯喜歡乘坐素輿指揮千軍萬馬,故而這種車又被稱為『諸葛武侯車』。」
「本帥觀你這車脫胎於武侯車,卻也有自己的巧思,很是不錯,不知由誰打造?」
「凌帥謬讚了。」
水淼兒莞爾一笑道:「這不過是小女子迫於無奈,又百無聊賴,隨手所做罷了。武侯當年乘素輿,羽扇綸巾,讓人神往。凌帥這幾年金戈鐵馬,戰契丹、挫西夏、創女真、滅白韃靼,又接連洗劫塔塔兒部、克烈部、蒙古諸部、烏古部和敵烈部等,註定不會喜歡這種車!」
「……」
凌風很意外。
這個女人說起話來文縐縐的,想來對中原文化頗有研究。
從她的談吐和氣質來看,必定非富即貴。
只是沒聽說塔塔兒有這樣一個人。
他打趣道:「看來梅錄王派來了一個懂行的,不知你跟他是何關係?」
水淼兒淡然道:「我是他的姐姐,按照你們中原人的說法,應該算長公主……不,現在該叫『帝姬』了。」
「世人皆知,茂德帝姬下嫁於你,你們也有了孩子,真讓人羨慕。想來你忙於戰事,還沒見過孩子吧?若你肯給我一個機會,讓此間之事儘快了結,你們父女也能儘快相見不是?」
她這談判的切入點倒是清奇。
既不唇槍舌劍,也不威逼利誘,而是平鋪直敘,娓娓道來。
看似沒啥殺傷力,卻也勾起了凌風內心深處的那根弦。
他確實還沒見過自家的小棉襖,也甚是想念。
只是不會在這種事上犯糊塗。
而今的大好局面都是將士們一場場打出來的,那些戰死的英烈更是在天上看著。
他必須要對得起他們!
「那要看你開出的籌碼了。」
凌風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壓迫道:「不過女真賞賜給你們的五十萬兩紋銀不在籌碼之列,那是將士們必須要拿到的。你們不給,風字軍必搶。」
水淼兒神情一滯,隨後不卑不亢道:「凌帥知道我為什麼給自己起了這個漢名嗎?我很喜歡水,《道德經》有言,『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
「相信凌帥也是如此,不然以你的文治武功,怎會甘當一個小小的國公?怎會用心治理雲中那等化外之地?又怎會剷除奸佞,一心為民?」
這擺明了是在避重就輕,故意挖坑啊!
關鍵還引經據典,整得像是那麼一回事。
凌風直接跳出道:「但中原與蠻夷,並不涉及不爭!若給你們這樣的機會,恐怕京觀早築十丈高,中原也早就淪為人間煉獄了!」
水淼兒淺笑道:「《詩經·小雅·北山》有雲,『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這幾年投靠你的蠻夷還少嗎?既然你要爭,我們這些梅錄之民也願投靠,助你一臂之力。只求他日你坐上那至高之位時,能夠允許我們繼續在此繁衍生息。」
這是故意偷換概念,渾水摸魚。
也算試探,繼而為自己爭取籌碼。
但凌風並不吃這一套。
他當即反擊道:「若你是來跟我談功高震主,兔死狗烹的,本帥倒是不介意,只是一字千金,怕是會把你們塔塔兒給徹底談沒了!」
「我願意照價付錢!」
這娘們也是夠虎,欠著身子,大方展露波瀾的胸懷道:「宋帝昏庸,群臣無能,你們君臣反目在所難免,你若助我為王,我定幫你稱帝!」
為王?
稱帝?
梅錄王知道嗎?
他這派來的是使臣,還是埋葬者!
發現水淼兒兩眼狂熱,不再掩飾自己的渴望,凌風掰著手指頭道:「你這女人有點意思。可既有言在先,該付還是得付,你總攻說了三十個字,按照現在金銀的官方兌換價,你得給我差不多四十萬兩紋銀!」
「我給你五十萬兩!」
水淼兒身殘志堅,目不轉睛地盯著他道:「我那弟弟殘暴不仁,利令智昏,在這亂世只會害死塔塔兒。我所求不過是想讓梅錄之民能夠繼續活下去,最好能夠安居樂業。」
「在你沒有洗劫塔塔兒之前,塔塔兒其實和大宋如出一轍,看似強大,實則外強中乾。哪怕沒有你,沒有女真,遲早也會被其他部族吞併!」
凌風趁勢道:「你覺得會是哪個部族?」
「蒙古諸部!」
「為何?」
「他們統合後,戰鬥的欲望甚至超過了當初的女真,而且占據著水草豐茂之地,假以時日,很有可能成為草原的新霸主。」
能夠給出這等判斷,足見這個名字裡帶著那麼多水的女人,一點兒都不水。
凌風笑了笑道:「說實話,我很少見到像你這麼直接的女人。」
「因為你我都是聰明人。」
水淼兒歪著身體,單手托腮道:「從你讓我照價付錢開始,我就知道再拐彎抹角,亦或者鉤心斗角,都只是浪費時間,自取其辱。」
「我也知道自己手上的籌碼不多,但以大宋的現狀和你麾下的兵力,眼下你們是無法占領草原的,這也是你選擇洗劫的重要原因。我若為王,可以成為你在草原的楔子,宋帝拔不得,諸部動不得!等到你一朝化龍,我會幫你同時稱霸中原和草原!」
說到這,她主動用手滾著輪子,湊到凌風面前道:「這是不是聽起來很瘋癲?但你向來都是一個瘋癲的人。古往今來,女人不瘋癲,在權利的洪流中又有女人什麼事?我無意成為呂后,更從未想過當武則天,只求梅錄之民有立足之地!」
凌風只是看著她,沒有說話。
水淼兒忽然抓起他的手放到自己的胸前道:「我留意你很久了,從你選擇經略雲中,而不是燕山府路的時候,我就斷定你遲早登臨九五。若不是拜那好弟弟所賜,成為廢人,我甚至願意成為你的女人!」
感受著手中驚人的彈柔,凌風抬起手,不咸不淡道:「聽起來是你更需要我,我沒有必須要幫的理由。」
「咯咯咯!」
水淼兒一陣嬌笑,嫵媚動人道:「如果我猜得沒錯的話,你暫時也沒有夷滅塔塔兒之意吧?你也怕諸部形成合力,讓你好不容易積攢起的戰力迅速折損!」
「自古打仗就沒有不死人的,風字軍再能打,也會死人。你要繼續韜光養晦,我要把弟弟給拉下馬,咱們這是互利,何樂而不為?」
「但我更希望塔塔兒繼續由你弟弟統治!」
「怎麼,堂堂兵馬大元帥,還怕我這麼一個女流之輩?」
「只是不想那麼麻煩。」
「可我弟弟窮兵黷武,會讓部眾都成為豺狼,到時再和諸部聯手……」
「無妨,多洗劫幾次,他們就會夾著尾巴做人了。再不行,那就讓他們永遠從草原之上消失。」
「!!!」
水淼兒怔怔地看著他,沉默了許久。
「想必你今天也累了,先下去休息,改日咱們再談。」
凌風讓人把她給推出帥帳後,立即派人去查。
第二天,血藤趕來道:「頭,查到了,那個水淼兒在其父親統治塔塔兒部時,曾在幕後幫著經略,促使塔塔兒快速強大起來。後來她的弟弟成為新首領,打斷了她的雙腿,扔進大牢,這次是梅錄王無計可施,求她出手!」
「呵呵!」
凌風輕笑道:「你怎麼確定不是她主動請纓?」
「這個……」
血藤狐疑道:「我們打探消息時,塔塔兒部眾都這麼說,但梅錄王應該是自知需要簽訂城下之盟,所以提前做好輿情,禍水東引吧?」
「那個女人很瘋的,是個置之死地而後生的狠人。」
凌風擺手道:「去把她推來吧,今日得好好開價了。」
「奴家拜見大元帥。」
水淼兒被推到帥帳後,一反昨日,把自稱都給改了。
凌風審視了她一番道:「你這是退而求其次了?」
「只能如此了!」
水淼兒無奈道:「昨日你沒有立即答應,我便知道『你帝我王』的希望渺茫。既然這樣,不如待在你的身邊當個女諸葛,也是另外一條保護部眾的路子。而且我不想再被囚禁,再暗無天日,寧可背負一時的罵名!」
「同樣,你得說服本帥,不然你不僅要背罵名,還要回去受死!」
「這些年雖然被關,但父親給我留了一些用於保命的諜子,讓我對中原和草原的了解不減反增。」
言語間,她當著凌風的面,從貼身處拿出一張羊皮卷。
凌風展開看了一會兒,不得不再次對她刮目相看。
羊皮卷把草原各部族,各分支之間的隱秘和仇怨列得很清楚。
有些是豹影查到的,但更多是尚未涉及的。
而且竟然還有一些朝中大臣跟女真勾結的把柄。
女真勢必會把這視為最高機密。
她也能查到。
看來她爹給她留的諜子非同凡響。
凌風十分敏銳道:「有這些諜子,你想擺脫你弟弟的控制,恐怕不是什麼難事吧?」
水淼兒一針見血道:「擺脫他能救塔塔兒嗎?以你這勢頭,即便我為王,也只能對你卑躬屈膝,苟延殘喘。與其如此,不如靠著平生所學,為自己賺顏面,為塔塔兒謀退路!」
說到這,她苦笑道:「我這也算是拿著民脂民膏在押注,倘若將來你敗了,我也無顏再回草原,再見草原父老,只好捅你解恨,再跟著你一起死了。」
「哈哈哈……」
凌風仰天大笑道:「好吧,你算是把我說服了。我可以向梅錄王開條件,把你留在我麾下。只是塔塔兒部必須要拿出價值五十萬兩紋銀的金銀珠寶、珍貴皮毛等,六萬匹好馬,十萬頭牲口,女真賞賜的五十萬兩紋銀另算!」
水淼兒捏了捏眉心,苦澀道:「看來奴家一點兒都不值錢,也對,廢人一個,連想對你使美人計都不行。」
凌風不由自主地看了她一眼,隨後什麼都沒說,直接掀起裙子,幫她檢查了一下兩條白皙的大長腿道:「你這還是有望站起來的。」
本來滿臉漲紅,不知所以的水淼兒難以置信道:「此話當真?」
「當然!只是由我來治的話,這價碼可就要抬高了……」
「不不不,這條件尚可承受,我那弟弟會答應。你幫我治腿,我肯定要給錢。據我所知,女真送給了蔑兒乞部首領一座龐大的金山,由其四子負責開採,我有法子讓你坐收金子,最少能抵十萬兩紋銀,如何?」
「可!」
凌風微笑道:「正好看看你的手段。」
「我知道想在你這種算無遺策的奇人面前當個女諸葛,屬於班門弄斧,但蛇有蛇窩,鼠有鼠洞,奴家畢竟來自草原,能用草原的方式解決一些事情。」
水淼兒昂著鵝頸,直勾勾地看著他,突然抿了下紅唇道:「官人,奴家從你的眼中看到了欲,看到了霸占,若是你不嫌麻煩,奴家願意侍奉……」
凌風啞然失笑。
這女人有毒!
什麼欲啊,霸占的?
那不成侍奉她了!
他只是有段時間沒碰過女人了。
對她沒啥想法。
不然都摸胸摸腿了,還不趁虛而入?
而且不排除她以身入局,需要繼續觀察。
但無論怎麼說,終是有用。
用得好了,說不定能讓草原早日變成雲中的「後花園」。
看到他的眼神變得清澈起來,水淼兒掩嘴一笑道:「想來奴家還真是水做的,只是那麼斗膽蕩漾了一下,就把欲給嚇跑了,只好祈求官人今後多多留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