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澈沉默了兩秒。
他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反駁這個邏輯。
參觀和視察，確實不一樣。
一個是看看就走，一個是要檢查糖庫存。
四歲的念念已經把管理學最核心的「監督檢查」職能理解得明明白白。
只是把KPI換成了糖。
他轉過頭，看向靠在床頭喝咖啡的葉傾城。
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家居服，頭髮鬆散地披在肩上。
手裡端著一杯剛泡好的黑咖啡。
她正低頭刷手機，但江澈確定她一直在聽。
「葉總。」
江澈的語氣像是在向董事會請示。
「兔董事長要下去視察，這事兒你管不管？」
葉傾城端著咖啡杯，頭也沒抬。
「兔董事長的事，我管不了。」
江澈收回目光，對著念念聳了聳肩。
「你媽說她不管。」
「走吧，兔董事長，今天你最大。」
念念滿意了。
她赤著腳啪嗒啪嗒跑回自己的小書房，開始為今天的視察做準備工作。
她從小書桌的抽屜里翻出一盒蠟筆、一張白紙、還有一把小剪刀。
趴在桌上忙活了整整二十分鐘。
江澈吃完早飯去看她的時候，發現她的兩隻小辮子還歪著，睡衣也沒換。
但手裡已經舉著一張成品。
那是一張「視察證」。
白紙被剪刀裁得歪歪扭扭，邊緣參差不齊，四個角沒有一個能對上直線。
上面用棕色蠟筆畫了一隻兔子。
圓圓的腦袋、豎起來的耳朵、四根長短不一的腿。
兔子旁邊用紅色蠟筆歪歪扭扭地寫著「念念」兩個字。
那個「念」字的筆畫分得很開。
「心」字底寫得特別大，占了整個字的下半部分。
她把視察證翻過來，背面還用藍色蠟筆畫了一個方框。
裡面寫著五個她剛學會寫的拼音字母——「SHI CHA」。
念念把視察證舉得高高的，讓江澈看。
江澈蹲下來，雙手接過那張紙片，正面反面各看了兩遍。
然後鄭重其事地交還給她，說。
「合格。」
「這張視察證比爸爸的工牌還正式。」
念念被誇了，嘴角翹到了耳朵根。
把視察證裝進自己的小兔子背包里，拉好拉鏈，拍了拍。
然後牽著江澈的手指宣布。
「出發！」
「等等，念念，兔董事長是不是要看下自己的服裝是否正式呢？」
……
前台Mina今天早上收到了一條來自江總的簡訊。
【江總：今天兔董事長還有視察。】
Mina盯著這條簡訊看了三秒，然後拉開自己工位下面那個抽屜。
把原來放著的半袋大白兔奶糖拿出來。
又跑到樓下便利店補了兩袋，把抽屜塞得滿滿當當。
旁邊的行政部同事從工位隔板上探過頭，問她在幹什麼。
Mina頭也不抬地說。
「備戰備荒。」
同事愣了一下。
「備什麼荒？」
「兔董事長要來了。」
同事沒有追問。
昨天念念來的消息已經在公司各個群里傳了個遍。
各種角度的偷拍照在同事群里瘋轉。
念念在前台鞠躬的、念念抱著兔子走走廊的、念念坐在總裁辦公椅上的。
每張照片下面都是一串「啊啊啊啊」的尖叫評論。
今天一大早，市場部、行政部、研發部的員工們進公司的第一件事不是打卡。
而是檢查自己抽屜里有沒有糖。
有糖的心安理得地坐下來喝咖啡。
沒糖的衝到樓下便利店，把貨架上所有種類的糖都掃了一遍。
研發部一個程式設計師從口袋裡掏出兩顆大白兔。
發現其中一顆的包裝紙有點壓痕，還特地跑到樓下換了兩顆嶄新的。
還說「兔董事長不能收到有瑕疵的糖」。
上午十點，旋轉門轉開，江澈牽著念念走了進來。
念念今天穿了一件鵝黃色的小裙子。
背著那個印著卡通兔子的小背包。
頭上扎著兩個重新梳好的小丸子。
嘴角還沾著一點沒擦乾淨的草莓果醬。
那是早上葉傾城追著她擦嘴，她急著出門沒擦乾淨的。
她抱著兔子玩偶，走進大廳的時候，腳步比昨天更穩了。
昨天的念念走進這棟大樓時還帶著一絲怯生生的好奇。
今天她走進來的時候，眼神裡帶著一種四歲孩子身上極少見的理所當然的底氣。
她是來視察的。
Mina從前台站起來，認真的態度整理了一下衣領。
念念走到前台，踮起腳尖，兩隻手努力往前伸，才勉強夠到前台台面的邊緣。
她從小兔子背包的拉鏈里掏出那張「視察證」遞過去。
Mina雙手接過。
她低頭看了一眼那張歪歪扭扭的紙片。
棕色的兔子，歪斜的名字，背面的拼音還拼錯了一個字母。
「CHA」寫成了「CHI」。
然後她抬起頭。
她把視察證別在自己工牌旁邊，比工牌還高半格。
然後立正，敬了個禮。
「歡迎兔董事長視察！」
念念愣了一下，然後眼睛亮了。
她想過Mina阿姨會收下視察證，但沒想過她會敬禮。
這個禮數超出了她的預期，但念念的適應能力很強。
她迅速調整了自己的表情，把下巴微微抬起來。
「辛苦你了，Mina阿姨。」
Mina差點當場哭出來。
念念轉身，牽起江澈的手指，開始了一層樓一層樓的「糖庫存檢查」。
整個辦公區已經準備好了。
不是那種表面上的、擺擺樣子的準備好。
是那種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嚴陣以待。
但表面上還要裝作「啊兔董事長來了好巧哦我們剛好在上班」的準備好了。
每個工位上的電腦屏幕都亮著，鍵盤聲此起彼伏。
但所有人的餘光都黏在走廊里那個鵝黃色的小身影上。
幾個女員工已經提前把糖擺在了桌面上最顯眼的位置。
角度精心調整過，確保念念路過時一眼就能看到。
念念走進開放式辦公區的第一步，就停住了。
她歪著頭，掃視了一圈面前這片由格子間組成的糖庫存檢測區域。
然後鬆開江澈的手，從兔子背包里掏出一個小本子。
封面上印著一隻卡通兔子，那是她最心愛的筆記本。
平時用來畫畫的。
翻開空白頁，用一根系在筆記本上的小蠟筆。
在第一行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