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總。」
周濤沒有鞠躬。
他站在江澈面前，脊背挺直，兩隻手自然地垂在身側，拿著一個文件袋。
「我是來跟您告別的。」
江澈靠在椅背上，等他繼續說。
「檢察院那邊通知我，因為主動配合調查且認罪態度良好，對我的處理是從寬免於起訴。」
他頓了一下。
「但我知道自己在業內已經沒法再干財務了。」
他沒有說這句話的時候低頭，也沒有流露出任何怨恨的表情。
他只是陳述了一個事實。
「所以我打算回老家。」
「開一個小超市。」
念念從沙發上跳下來。
她已經聽到了周濤的聲音。
她抱著兔子玩偶走到周濤面前，仰起頭，盯著他的臉看了三秒。
昨天她也是這樣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後塞給他一顆大白兔奶糖。
今天她又看了一遍，像是在確認什麼。
確認這個叔叔有沒有比昨天開心一點。
然後她從小兔子背包深處翻出一顆大白兔奶糖。
遞到周濤手邊。
那顆糖的包裝紙有點皺了。
因為它在背包里跟蠟筆、小本子和那疊沒發完的視察證擠了一整天。
但它對於念念來說，是最後一顆了。
「周叔叔，開超市的話，就可以天天吃糖了。」
周濤低頭看著那顆糖，看著那雙捧著他的小手，看了很久。
念念舉著糖的手一直沒收回，穩穩地舉著。
周濤蹲下來，雙手接過那顆糖，把它托在掌心裡。
然後他抬起頭，把糖收進白襯衫的胸前口袋裡，拍了拍。
他轉身走出辦公室的時候，背影和來時判若兩人。
走時他脊背挺直，腳步比進來時輕了很多。
江澈站在窗邊，看著樓下那道身影走出旋轉門。
他拿起手機，給李維發了一條消息。
【江澈：幫他聯繫一下老家的供貨渠道。匿名安排，別讓他知道。】
【江澈：另外，查一下他老家的房租水平，如果他那邊的啟動資金不夠，用『匿名投資人』的名義給他補上。不用太多，夠盤下一間鋪面就行。】
【李維：明白。已經安排人去問了。】
【李維：他老家是湖南一個小縣城，那邊的超市供貨渠道我之前有個同學在做，我讓他直接聯繫，以『新店開業優惠』的名義給折扣，不露底。】
江澈看著這條消息，把手機放下。
念念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邊，學他的樣子靠著落地窗。
她伸手扯了扯江澈的褲腿，仰起臉問。
「爸爸，周叔叔還會回來嗎？」
「他回老家開超市了，以後你要見他，得坐很久的車。」
念念想了想，然後認真地說。
「那就等他的超市開好了，我們去買糖。」
她把這個結論說出口之後，自己先滿意了。
重新回到沙發上給她的兔子玩偶系那條絲帶圍巾。
嘴裡還哼著一首林老師在幼兒園教的兒歌，調子跑了大半。
……
與此同時，經偵大隊的審訊室里。
陳麗華坐在鐵椅子上。
她穿著看守所統一的藍灰色馬甲，頭髮花白。
她面前放著那份已經被翻過無數遍的口供筆錄。
上面簽著她的名字、摁著她的指紋。
審訊人員說。
「蘇芊芊已經全部交代了，你這邊如果還有什麼需要補充的，建議你主動說。」
「你女兒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了你頭上。」
「說境外帳戶是你自己操作、她不知情。」
「這是你最後的機會。」
陳麗華低頭看著面前那份筆錄，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開口說了一句話。
這句話被寫進了筆錄的最後一頁。
成為整個案件中最後一塊被補上的拼圖。
傍晚的陽光從寫字樓玻璃幕牆上反射過來。
江澈系好安全帶，發動引擎。
旋律剛起了兩個小節，念念的聲音就從后座安全座椅的方向壓過了前奏。
「爸爸，我跟你說視察結果！」
江澈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後排。
念念懷裡抱著兔子玩偶，手裡還攥著那本畫滿勾的視察筆記本。
她的丸子頭經過一整天的視察工作之後歪了一個。
隨時有散開的危險。
但她渾然不覺，翻開筆記本，開始匯報。
「第一排叔叔有糖，大白兔的。」
「第二排阿姨有糖，巧克力的，有點苦但是我吃了。」
「第三排戴眼鏡的叔叔有糖，棒棒糖，草莓味的，我喜歡草莓。」
「第四排——」
她翻了一頁，手指順著勾痕一個一個往下滑。
「排長頭髮的阿姨有糖，太妃糖，粘牙了，但是很好吃。」
她把筆記本合上，抬起頭，表情從匯報模式切換成了評點模式。
「爸爸，你們公司每個人都有糖。」
「我們幼兒園不是每個人都有糖的，王小帥就經常不帶糖。」
「但是你們公司每個人都有，而且都給念念了。」
「你們公司比幼兒園好。」
江澈笑了一下，掛擋，車子緩緩駛出停車位。
「那是因為兔董事長視察，大家提前準備了。」
「平時他們也不一定有糖。」
「為什麼？」
「因為大人不吃那麼多糖，大人怕蛀牙。」
念念歪著頭想了想，然後從她那個兔子背包里摸出一顆太妃糖。
「那你們大人的牙齒沒有念念的好。」
「念念每天都吃糖，但是每天也都刷牙。」
「所以念念的牙齒是好的。」
她這番因果關係推論把江澈逗得肩膀抖了一下。
他從後視鏡里看到念念正用兩隻小手掰著太妃糖的包裝紙。
掰了好幾下沒掰開，乾脆用牙咬住包裝紙的一角，使勁一扯。
包裝紙裂了，糖從裂口裡彈出來，正好彈到兔子玩偶的鼻子上。
她愣了一下，撿起糖，先幫兔子擦了擦鼻子，然後才把糖塞進自己嘴裡。
「那個哥哥的糖都灑了。」
念念嚼著太妃糖，聲音含含糊糊的。
「所以我給了他一顆大白兔。」
「他都沒有糖了還要上班，好可憐。」
江澈想起了那個市場部新員工愣在原地的表情。
那小伙子大概這輩子都想不到。
他入職第三天收到的第一份職場關懷，來自一個四歲的兔董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