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誰咎由自取?」
葉傾城轉過身,蹲下來。
她拿起念念的小碗,把切好的草莓碼好,最上面放了一顆完整的、沒切的草莓。
那是念念最喜歡的擺法。
她把碗放在念念手裡。
「一個做了壞事的爺爺。」
「以後不會再出現了。」
念念歪著頭想了想,然後很認真地「哦」了一聲。
從碗裡抓起半顆草莓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起一個小包。
她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
「那念念的紅花給他一朵。」
江澈和葉傾城同時愣了一下。
念念從她的小兔子背包里掏出一個皺巴巴的小本子。
翻開一頁,上面用歪歪扭扭的蠟筆畫了十幾朵紅花。
那是林老師在幼兒園發的獎勵貼紙,她捨不得用。
每一朵都貼在筆記本上存著。
她用小手指摳下一朵紅花,舉到葉傾城面前。
「老師說壞人改正了就可以原諒。」
「那個爺爺做了壞事被抓了,那他改正了嗎?」
葉傾城低頭看著那朵被念念捏得有點皺的紅花,伸出手接過來。
放在料理台上最乾淨的那個角落裡。
她沒有回答「改正了」還是「沒改正」。
只是把念念抱起來,把臉埋在她的小肩膀上,抱了很久。
江澈靠在門框上,看著這對母女。
他忽然想到,葉傾城八年前就是這樣的。
懷孕的時候一個人去產檢,念念發高燒的時候一個人抱去急診。
家裡水管壞了張媽搞不定的時候她一個人蹲在地上擰閥門。
葉家的管家背叛了她父親,葉家的世交暗算了她父親。
她父親「死」了八年她不能告訴任何人。
她丈夫冷落了她八年她只能一個人扛。
她沒有崩潰,沒有歇斯底里,沒有把情緒宣洩在任何不相關的人身上。
她只是把草莓切好,碼整齊,把最甜的那顆放在最上面。
他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不是李維,來電顯示是兩個字:葉龍。
江澈走到陽台上,關好推拉門,按下接聽鍵。
念念隔著玻璃門沖他舉著半顆草莓。
嘴裡喊著「爸爸吃草莓」。
「人抓到了。」
葉龍的聲音比上次通話時多了一絲煙火氣。
「陳樹國,二十年。」
「老子當他兄弟,他當老子踏腳石。」
江澈握著手機,沒有說話。
他知道葉龍說這些不是需要安慰,也不是需要分析,他只是需要一個聽眾。
「帳本我看過了。」
「第一筆錢是八年前八月八號轉到陳樹國帳上的,趙坤用的空殼公司。」
葉龍的聲音還是那麼低,但多了一絲江澈說不上來的東西。
不是憤怒,不是疲憊,而是一種終於把爛帳翻到了最後一頁的鬆弛感。
「六天之後,八月十四號,出的車禍。」
「八月十五號,所有報紙都登了我葉龍的死訊。」
他頓了頓。
「八年,老子藏了八年!」
「不是怕他趙坤,是想讓他自己把尾巴露出來。」
「現在露全了。」
葉龍的聲音忽然一轉。
「今晚回來吃飯。」
「帶上念念,帶上傾城,一家人,吃頓飯。」
「我讓人做紅燒獅子頭,傾城小時候最愛吃。」
「還有念念,你說她喜歡吃草莓泡芙是吧?」
「廚房已經在做了,草莓買了三盒,不夠再做。」
江澈握著手機,聽著這個黑道大佬在電話那頭掰著手指頭數外孫女喜歡吃什麼。
忽然覺得有點不真實。
那個八年來從沒打過一個電話、在電話里撂下狠話的葉龍。
現在在跟他討論草莓泡芙。
「爸。」
他說了這個字之後,發現自己不知道該接什麼。
葉龍沒有給他時間糾結。
電話那頭響起一聲輕哼,緊接著撂下一句「六點。別遲到」,掛了。
江澈握著已經掛斷的手機,站在陽台上。
念念還在廚房裡吃草莓,她的聲音透過玻璃門傳出來,像一顆被水洗過的小鈴鐺。
傍晚六點,黑色奔馳駛入葉家老宅的大門。
念念趴在車窗上,從進門那一刻就開始「哇」。
大門是銅鑄的,比她見過的任何一扇門都大。
進門之後是一條銀杏大道。
草坪大到可以踢足球,草坪中央有一座假山,假山旁有個小涼亭。
主樓是三進式的四合院結構。
「爸爸!外公家比我們幼兒園還大!」
「對,外公家是全碧水灣最大的。」
念念扒著車窗數院子裡的燈柱,數到六的時候忘記下一個是七。
又從頭開始數,數到三又亂了。
最後指著站在門口的一排穿黑色中山裝的人開始數人。
數了半天宣告放棄。
「太多了,念念數不完。」
江澈把車停好,解開安全帶,轉頭看著葉傾城。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針織開衫,頭髮散著。
「走吧。」
葉傾城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
葉龍站在正廳門口。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
他還拄著拐杖,但站得很直。
念念從江澈懷裡跳下來,抱著兔子玩偶,仰頭看著面前這個高個子爺爺。
她的目光從他花白的頭髮移到那道舊疤。
從舊疤移到拐杖,從拐杖移到他腳上那雙千層底布鞋。
然後她歪著頭,開口了。
「你是外公嗎?」
葉龍低頭看著她。
嘴唇動了動,嗓子忽然有點干。
「是。」
「我是外公。」
念念又打量了他三秒,然後把兔子玩偶舉起來。
「這個是兔兔,我是念念。」
「媽媽叫葉傾城,爸爸叫江澈,外公你叫什麼?」
葉龍蹲下來,他的膝蓋骨發出輕微的響聲,但他沒皺眉頭。
他蹲在念念面前,眼睛和她平齊。
「外公叫葉龍。」
念念點了點頭,把這個信息存入她的四歲記憶庫。
然後從兔子背包里掏出一顆大白兔奶糖,雙手遞到葉龍面前。
「外公吃糖。」
葉龍低頭看著那顆糖。
他伸出手,接過那顆糖。
他把糖攥在手心裡,手背上的青筋凸了一下。
然後站起來,把糖小心地放進中山裝內側口袋裡。
念念歪著頭,踮起腳尖,伸出手指指著葉龍臉頰。
「外公你臉上有一條線。」
「那是傷疤。」
「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