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澈把照片重新放回到塑膠袋裡面,伸手遞給了程隊長。
「幫我拿去修復好,原件給我好好地存著,後面我要拿來用的。」
「你要拿來用在什麼地方。」
江澈從地上站起了身子,拿手去拍了拍沾在膝蓋上頭的那些土。
早上的太陽光從槐樹的葉子之間漏了下來,落在他的肩膀上面。
「拿來找到她,拿來還給她。」
程隊長把塑膠袋接了過去,也站起了身子。
將那個塑膠袋和鐵盒子一塊兒夾在了自己的胳肢窩底下。
他拿眼睛看著江澈,沉默了兩秒鐘的工夫,然後把頭往下點了一下。
「行。」
孫教官跟陳遠志兩個人,把插在地上的鐵鍬拔了起來。
開始往挖出來的那個坑裡面往回填土。
他們兩個人一鍬接著一鍬地把土鏟回到坑裡面去。
每一鍬土倒進去以後,都要拍得很實很實。
江澈回到家裡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他把車倒進車庫裡頭停好,從副駕駛的座位上把那一個滿身都是鐵鏽的盒子給捧了出來。
鐵鏽蹭了他一手,連袖口上頭都沾上了一片暗紅色的粉末子。
他也沒有去拍它,就那麼抱著盒子,走進了客廳裡頭。
沈瑤人在沙發上坐著。
那本舊相冊還是攤開了放在她的膝蓋上。
翻到的那一頁正好是江嵐穿著白裙子的那張照片。
她聽見了腳步的動靜,把頭抬了起來,目光一下子就落在了江澈懷裡抱著的那個鐵盒子上面。
她的手指頭在相冊的邊角上停住了,沒有再動。
「媽。」
江澈挨著她的旁邊坐了下來,把那個鐵盒子放在了茶几上頭。
盒子底磕在了玻璃面上,發出了一聲悶悶的沉沉的響動。
沈瑤拿眼睛看著那個盒子。
上頭滿是鐵鏽,盒子蓋被鏟子尖磕掉了一塊鏽皮子。
從那個缺口的地方露出來底下小小的一片深灰色的鐵面。
那盒子底上刻著的那兩個字——江嵐——正正地對著她坐著的那個方向。
她沒有把手伸出去碰它,只是那麼看著。
就像是在看一樣東西,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寄了過來,在路上走了整整三十年才送到。
「這是城北那棵樹底下的東西吧,沒想到最後是你給挖出來了。」
江澈愣了一下。
「您怎麼曉得這個事情的。」
「你出門的那個時候,我聽見你在打電話了。」
沈瑤說話的聲音很平,裡頭沒有要怪他的意思,就只是在說一件發生過的事情。
「你說『程隊,幫我把它挖出來』,你爸爸在以前的時候,也講過這一句話。」
她把相冊給合了起來,擱在自己的膝蓋上頭,手掌壓在了封皮上面。
「那時候你姑姑剛剛走掉沒多長時間,你爸爸就站在那棵樹底下,跟我說——」
「『阿瑤,她在底下埋了東西,我不去挖它,等她哪一天自己回來,自己來挖。』」
沈瑤的話停了一下,手指頭在相冊的封皮上面沒有意識地來回輕輕搓著。
「他等了她等了十幾年,到底還是沒等到她回來。」
江澈把那個鐵盒子往她坐的那邊推了推。
「東西已經挖出來了,圖紙全都在裡面,還有一張照片也在。」
沈瑤沒有把手伸過去碰它。
她只是把自己的頭低了下去,拿眼睛看著那個生滿了鐵鏽的盒子蓋。
「那張照片上面,照的是我爸跟我姑姑。」
江澈說這話的時候,把聲音放得很輕很輕,就像是在念一段他自己心裏面也拿不準到底該不該念出來的旁白一樣。
「兩個人站在那棵樹底下頭,是剛剛把樹種下去的那個時候拍的,照片上的兩個人全都在笑。」
沈瑤沉默了好長一陣子。
客廳裡面安安靜靜的,只有牆角那邊那座老式掛鍾還在走,秒針一下接著一下地跳著。
「你姑姑笑起來的樣子,是好看的。」
沈瑤總算是開了口。
「她年輕的那會兒,追她的小伙子是一隊一隊地排在那裡,她連一個都沒有看得入眼的。」
「你爸爸去問她,到底想要一個什麼樣子的,她講——『要像咱爸那個樣子的。』」
「你爸爸就跟她說,咱爸那個樣子的可不太好找,她講那要是找不到的話,乾脆就不要了。」
她把茶几上頭那杯茶端了起來,喝了一口。
茶是早上那會兒泡的,放到這個時候,早就已經涼得透透的了。
「媽,趙阿六那邊已經招了。」
江澈把自己的身子往她坐的那邊又挪了挪,兩隻手的手肘撐在了膝蓋上頭。
「他說那個跟他聯繫的人,並不是K本人,是一個在中間替兩邊傳話的人。」
「男的,四十來歲的樣子,鼻樑上面架著一副眼鏡。」
「那個人曉得老槐樹的事情,講那棵樹是K親手種下去的。」
「還講K要把跟那棵樹能扯得上關係的每一樣東西。」
「全都一樣一樣地拿回到自己手裡面來。」
沈瑤的手指頭在相冊的封皮上往緊里收了一下。
指節的地方泛了白,然後又慢慢地給鬆開了。
「她還講了些什麼。」
「講了去綁念念的這個事情,就是她那邊發過來的吩咐。」
沈瑤把茶杯放到了茶几上,放下去的時候力道很重。
杯子底磕在了玻璃面上,裡面的茶水濺了幾滴出來,落在了相冊的封皮上頭。
她把頭低下去看著那幾滴濺出來的水珠子。
從口袋裡面摸出來一塊手帕,慢慢地把它給擦掉了。
「江澈。」
「嗯。」
「她要是真的回來了,你不要一個人跑去見她。」
「這些我都知道。」
「你根本就不知道。」
沈瑤把頭抬了起來,拿眼睛看著他,那個目光裡面帶著的那種認真的勁頭,是江澈很少在自己母親的臉上能看得到的。
「你爸爸當年也是這麼講的,『我知道,我自己心裡頭有數』。」
「他這一輩子,心裏面最最後悔的一件事情,不是把地給轉了出去,是他妹妹走掉的那個時候,他沒有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