鶴卿扶著右臂，一步步走回西涼的營地。
腳下的雪被他踩出一個個深深淺淺的腳印，每一個都帶著血。
他掀開帳簾，裡頭已經有人在等。
慕雲將軍坐在案前，手邊放著一壺熱酒。她看見鶴卿進來，目光落在他染血的右臂上，眉頭一皺，
「給情敵擋刀，翁主倒是大方。」
鶴卿沒說話。
只是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故意擋的那一箭，比想像中深。
他知道蕭塵淵在演戲。
從林中那場刺殺一開始，他就知道。
那些訓練有素的死士，那些下了死手的殺招——蕭塵淵早有準備，凌風的暗衛就埋伏在四周。
這場刺殺，從頭到尾都是局。
可他還是在那一箭射來時，擋了上去。
不是為了救蕭塵淵。
是為了……
「你……」暮雲不知道該說什麼，「你圖什麼？」
鶴卿沉默片刻。
「圖什麼？」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雪地上的陽光，一觸即散。
「我想知道，」他聲音很輕，「如果我受了傷，她會不會……多看我一眼。」
慕雲沉默。
「你真是個瘋子！」她壓低聲音，「就為了讓她多看你一眼，你把自己弄成這樣？」
鶴卿沒回答。
他只是看著帳頂，眼神有些空。
「不去爭……就永遠都搶不到……」
鶴卿靠在榻上，右手垂在身側，指尖輕輕摩挲著那枚曇花玉佩。
「主人……」他喃喃道，
「你什麼時候，才能看見我。」
半個時辰前，
林中深處，蕭塵淵策馬而立。
四周數十個黑衣人持刀圍攻，刀光森寒，殺意凜冽。
可太子殿下不慌不忙，甚至沒有拔劍。
他目光越過那些黑衣人，看向林間某處，淡淡道：
「就這些？」
下一瞬，凌風率暗衛從四面八方湧出，反將黑衣人團團包圍。
刀劍相交，慘叫聲起。
蕭塵淵依舊坐在馬上，
「回去告訴你們主子，想殺孤，多派點人。」
黑衣人首領咬牙：「你——早就知道？！」
蕭塵淵沒理他，只看向凌風：「留活口。」
可就在此時——
林中又湧出一批人！
這批人比第一批更加訓練有素，出手狠辣，招招致命。
他們明顯是死士，不要命地朝蕭塵淵撲去。
暗衛雖然精銳，卻一時被纏住。
蕭塵淵拔劍迎戰，
一道冷箭從暗處疾射而來！
那箭速度極快，直奔蕭塵淵後心！
一道絳紫身影忽然衝出，生生擋在他面前！
「噗——」
箭入血肉的聲音。
鶴卿悶哼一聲，整個人被箭的衝力帶得踉蹌幾步，右臂上赫然插著一支羽箭，鮮血瞬間湧出，染紅了整條袖子。
他半跪在雪地里，抬頭看向蕭塵淵。
那雙桃花眼裡，竟然還帶著笑。
蕭塵淵怔住。
他看著眼前這個半身是血的人，看著他右臂上那支箭，看著他眼角那顆朱紅淚痣在雪地里格外刺目。
半晌，他翻身下馬，走到鶴卿身邊，蹲下。
「為什麼？」
鶴卿笑了，血從唇角溢出來，
「讓她看看。」他說，「讓她知道……我也受傷了。」
蕭塵淵看著他，忽然明白了他要做什麼。
「你——」
「爭一爭。」鶴卿挑眉道，「搶一搶。」
他身子晃了晃，卻還是站住了。
蕭塵淵收回下意識去扶的手，卻還是被鶴卿看到了，
「殿下命大，」他笑，「死不了。」
然後，他轉身，朝林外走去，
「表弟啊……」
「欠你母親的……我還了……」
「少主？」
慕雲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鶴卿睜開眼，發現傷口已經包紮好了。
慕雲看著他，「你臉色很差，歇著吧。」
鶴卿點點頭。
隨即看著自己被包得嚴嚴實實的右臂，忽然想起什麼。
「她……沒事吧？」
慕雲看了他一眼。
「蘇小姐哭得昏過去了。」她說，「剛被送回帳中歇息。」
鶴卿愣了愣，隨即笑了。
「演的。」他說，「她聰明著呢。」
慕雲沒接話。
帳外，天色漸暗，雪又落了下來。
鶴卿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眼前還是那道火紅的身影，策馬狂奔而離去的樣子。
「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鶴卿睜開眼。
那雙桃花眼裡，沒有了平日的風流妖媚，只剩下沉沉的、看不清的東西。
「繼續爭。」他說，「繼續搶。」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直到……她看見我為止。」
帳外，雪落無聲。
帳外嘈雜漸息，帳內燭火輕搖。
太醫們退了出去，蕭啟明也被皇帝叫走問話，連那些進進出出的宮人都被清到了帳外。
蘇窈窈跪在榻邊跪了太久，腿早就麻了。
她抹了把臉上的淚，站起身，轉身就要走。
手腕被一把攥住。
「去哪？」
蕭塵淵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低低的，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
蘇窈窈沒回頭，用力掙了掙。
沒掙開。
「撒手。」
「不撒。」
蘇窈窈深吸一口氣，轉過頭。
那張清冷俊美的臉上還沾著血跡，眼睛卻亮得很，正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她忽然就炸了。
「蕭塵淵！」她連名帶姓地喊，聲音都在抖，「你是想嚇死我，還是想氣死我？！」
蕭塵淵被她吼得一愣。
「下次有這種事，」蘇窈窈甩不開他的手，就用另一隻手指著他，「能不能提前說一聲？！能不能？！」
她眼眶還紅著，眼淚卻沒再流，只是胸口劇烈起伏，是真的氣狠了。
蕭塵淵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窈窈……」
「你別叫我！」蘇窈窈打斷他，「你知道我剛才有多害怕嗎？！我看見你渾身是血被抬回來，我——」
她說不下去了。
蕭塵淵用力一拽，把她拉進懷裡。
蘇窈窈掙扎：「放開！」
「不放。」
「你——」
蕭塵淵低頭，把臉埋在她頸窩裡，聲音悶悶的：「讓孤抱一會兒。」
蘇窈窈還想掙扎，卻忽然僵住了。
他的手環在她腰間，指尖微微發顫。
那個永遠雲淡風輕、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太子殿下，在發抖。
「你……」蘇窈窈到嘴的狠話咽了回去。
蕭塵淵沒說話，只是把她抱得更緊。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鬆開些，低頭看她。
目光落在她衣擺上，忽然頓住。
那裡有一片暗紅色的痕跡，已經乾涸發黑，卻分明是——
「這是怎麼回事？你受傷了？」他聲音驟然冷下來，眼底的溫度瞬間褪盡，「孤給你安排的暗衛呢？」
蘇窈窈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擺。
那血跡是謝煜的，或者……鶴卿的……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帳簾被人一把掀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