鶴卿覺得自己上輩子一定是欠了蕭塵淵的。
隔壁的床板聲從入夜響到半夜,吱呀吱呀,像搖不完似的,
他把被子蒙在頭上,沒用。
把枕頭捂在耳朵上,還是沒用。
那聲音像是長了腿,從牆縫裡鑽進來,直往他耳朵里灌。
他忍了又忍,忍了又忍。
終於,他忍不了了。
他猛地坐起來,一把抓過枕頭,狠狠砸向牆壁。
「我說夠了啊!隔壁的!你們兩個,虐我就算了,這還有一個出家人呢!」
「出家人!你們懂不懂啊?你倆知不知道什麼叫四大皆空!潛心修煉!你們倆這麼吵,合適嗎?」
隔壁的聲音停了一瞬。
鶴卿喘著粗氣,剛要鬆一口氣,就聽見那邊傳來一陣被捂住嘴的嗚咽聲,帶著一絲羞惱的嬌嗔,
再然後,床板晃動的動靜更大了。
鶴卿氣得牙痒痒,抓了抓頭髮,一把抓起另一個枕頭,正要再砸,想了想又放下了,
「啊啊啊,我這是做的什麼孽呀!」
他轉頭看向對面矮塌上的明空。
月光從窗戶漏進來,照在明空臉上,他閉著眼,捻著佛珠,面色平靜。
鶴卿看著他這副波瀾不驚的模樣,忽然很佩服。
「大師,你有沒有什麼隔空讓男人不舉的方法?」他問,語氣真誠,
「有的話你教教我。」
明空睜開眼,捻佛珠的手頓了頓。
他坐起身,披上袈裟,雙手合十,「阿彌陀佛。貧僧出去打坐。」
鶴卿愣了一下,「大師,這大半夜的……」
明空已經推門出去了。
門在身後合上,走廊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鶴卿靠在床頭,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嘆了口氣。
他躺回去,把被子蒙在頭上,隔壁的動靜還在繼續。
他閉上眼,咬牙切齒,
我明天就去買不舉的藥!明天就去!!
明空沿著走廊走到樓梯口,正要下樓,忽然頓住。
空氣里飄著一股濃重的血腥氣,從樓下傳來,混在夜風裡,絲絲縷縷,像無形的藤蔓纏上來。
他捻佛珠的手微微收緊,走下樓梯。
明空穿過大廳,推開後門,朝柴房走去。
院子裡一片漆黑。明空走到柴房門口,他忽然停下。
血腥氣。
濃重的血腥氣,從門縫裡湧出來,濃得幾乎凝成實質。
他沉默片刻,伸手推開門。
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進柴房。
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幾具屍身,是那幾個壯漢。
血從他們身下漫開,在泥土裡匯成暗紅色的小窪。
那個光頭倒在水缸邊,脖子上一道深深的傷口,眼睛還睜著,死不瞑目。
明空站在門口,看著那些屍首,捻佛珠的手停了。
「施主。」他開口,聲音平靜,
「貧僧既已到了,就莫要再傷害無辜了。」
柴房深處,一個女子從屍身中緩緩抬起頭。
月光照在她臉上,那是一張極美的臉,眉眼如畫,她身上穿著黑衣,衣襟上沾滿了血,分不清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
一旁,老闆娘靠在牆角,渾身發抖,臉色慘白如紙。
她身上也有傷,血流了一地,進氣多出氣少,已經說不出話了。
女子不看明空,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面前的老闆娘。
她的手抬起,刀光一閃,沒入老闆娘的胸膛。
鮮血濺出來,濺在女子臉上,濺在明空的袈裟上。
那張本就妖冶非常的臉,在見了血花之後變得更加妖媚。
她緩緩轉頭,看向明空,唇角揚起一個笑。
「小和尚。」她輕聲開口,聲音又輕又柔,像情人間的嬌嗔,
「你可算來了。」
明空站在門口,看著她,又看了看地上的屍首,眼中閃過不忍,
「施主,何苦再造殺孽。」
女子笑了,那笑聲銀鈴般清脆,在空蕩蕩的柴房裡迴蕩,
「造殺孽?小和尚,他們可都是要害你的壞人。」她低頭看著刀刃上的血,伸出舌尖輕輕舔了一下,
「我把他們都殺了,你,高不高興?」
她站起身,朝明空走過來,一步一步,踩在血泊里,發出黏膩的聲響。
她走到他面前,仰頭看著他。她比他矮一個頭,月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在她臉上投下陰影。
明空沉默片刻,雙手合十。「眾生皆苦,施主何必……」
「何必什麼?」女子打斷他,那雙眼睛裡忽然湧起一股戾氣,「何必殺生?何必造孽?何必來找你?」她仰頭看著他,
「小和尚,你可真是好狠的心吶。要知道,他們可是為你而死。躲我躲這麼久,還不是被我抓到了?」
她抬手,沾著血的手指輕輕撫上明空的臉。
那血滴落在他潔白的袈裟上,觸目驚心。
明空的武功遠在她之上,這一下分明可以躲。可他沒躲,任由那隻血手貼上自己的臉頰,任由那些粘稠的血液染上他的皮膚、他的袈裟。
他的白色袈裟上綻開一朵朵血花,可他站在那裡,像一棵紮根千年的古樹,
他閉上眼,念了聲佛號,「阿彌陀佛。」
女子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笑了,笑聲清脆,像銀鈴,卻帶著說不清的癲狂。
她收回手,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血的掌心,又抬起頭看著他那張被血污了的臉。
月光下,明空那張臉本就超凡脫俗,此刻沾了血,反而像阿鼻地獄裡走出的妖僧。
神性與魔性交織,竟有一種妖異的美。
女子看得愣了一瞬,隨即笑得更歡了。
「小和尚,你看看我呀。」
「從進門到現在,你都在看著這些屍首。你怎麼不敢看我?還是說——」她頓了頓,伸手扯住自己的衣襟,
「你害怕看到這個?」
衣襟被她自己撕扯開,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膚,
明空依舊閉著眼,沒有動。
女子拉過他的手,貼在自己的**上,
「小和尚,你看啊,你摸啊。」
她的聲音又輕又嬌,又媚又瘋,
「你怎麼不摸了?」
她頓了頓,
「哦!我知道了,是因為這個吧!是這個吧!」
明空的手掌垂落,一縷月光投了進來,剛好照在女子的身上,
月光下,那肌膚白得刺眼,可那上面,有一道猙獰的、長長的刀疤。
從左胸一直延伸到肋下,像一條蜈蚣趴在白玉上。
那傷口很深,即使已經癒合,也能看出當初有多兇險,多深可見骨,多九死一生。
女子還在笑著,
「小和尚……你現在不肯碰我了,你以前可不是這樣的……」
「是不是因為我這條疤太難看了?」
她頓了頓,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可是,這也是因為你呀。」
「哈哈哈哈哈……」她笑出聲來,癲狂的笑聲在柴房裡迴蕩,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明空終於睜開眼,看著她。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說不清的情緒。
「阿彌陀佛。」他念了一聲佛號。
女子的笑聲戛然而止。
她靠在明空胸口,臉貼著他的袈裟,聽著他沉穩的心跳。
「小和尚。」她輕聲說,「你可真沒勁。」
她的身體貼著他,那柔軟的觸感貼著他單薄的袈裟。
她抬起頭,看著他的臉,月光下那張臉超凡脫俗,帶著佛性,帶著神性。
「小和尚。」她伸手,指尖劃在他的唇上,「我的癮犯了,只有你能救我。」
她踮起腳,湊到他耳邊,吐氣如蘭,
「我們再來一次,好不好?」
明空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手,輕輕撫上她的頭髮。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