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金微微一笑,率先開口。
「若有失禮之處,還請閣下見諒。」
熾翼騎士長的目光,終於從洛兒身上移到了尤金臉上。
尤金的神色如常,唇邊那點笑意甚至稱得上溫和。
「請問有什麼問題嗎,騎士長閣下?」
騎士長靜靜地望著他。
更奇怪了。
這位維瑟爾小姐身上,只有一點過於安靜的冷淡,和某種說不清,近乎空白的乾淨。
除此之外,她看上去就只是一個身體不好的年輕小姐。
不對,還有……
騎士長的目光在尤金和洛兒身上來回切換了好幾次,終於發現了問題。
兩人的氣息,完全交融了。
洛兒身上帶著尤金的氣息,或許是自己感受出了差錯,騎士長始終覺得,尤金周身都散發著和他相似的百合花香。
而尤金身上,也帶著洛兒那種冰冷的味道。
這兩人……
主廳里安靜得厲害。
沒人敢說話,霍勒斯站在一旁,內襯已經被汗水浸濕,卻一動都不敢動,德里克也垂著頭,神色緊繃。
過了好一會兒,熾翼騎士長才終於收回了目光。
「你二人,已經訂婚?」
這話一出口,滿場譁然。
眾人好奇的目光鎖定在了主廳正中的兩人身上,視線帶著探尋和玩味。
在這樣突如其來的消息中,沒有人能壓抑得住自己的好奇心,議論聲紛紛響起。
「……什麼時候的事?」
「勳爵不是說,兩人才見面嗎?」
「訂婚?騎士長大人的意思是,他們倆已經……」
尤金絲毫不為所動,唇邊客氣的微笑完全沒有變。
「維瑟爾家昨夜突發變故,洛兒昨夜一整晚都沒有睡覺,能陪我到現在,已經很給我面子了。」
他沒有否認,甚至低頭看了洛兒一眼,語氣裡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縱容。
「待訂婚一事確定下來,自然會告知騎士長閣下。」
那種柔軟的語氣和神色,落進旁人眼裡,分明就是一副極為上心的模樣。
洛兒也順勢低下頭,像是真的有些疲倦,倚在尤金身邊,將半個人都藏進了他的陰影里。
她沒有說話,安安靜靜地貼在尤金身上,乖巧得讓人憐愛。
「哈哈,騎士長閣下果然慧眼如炬。」
霍勒斯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抬手擦了擦額角的冷汗,臉上硬是擠出了一副極其自然的笑,快步上前,站到了尤金和洛兒身側。
「年輕人的事情,總是進展得快些。」霍勒斯笑著打圓場,語氣熱絡得過分,「維瑟爾小姐同尤金一見如故,這也是好事一樁。」
他說著,順勢抬高手臂,對著眾人做了個十分體面的介紹姿態。
「諸位,這位便是維瑟爾家的小姐,艾琳娜·維瑟爾,是雷蒙德·維瑟爾男爵的妹妹,平日裡身體不好,極少在社交場上露面,因此從前諸位恐怕都沒有見過她。」
隨著霍勒斯這番話說出口,廳里的氣氛果然稍微鬆動了些。
方才那種被熾翼騎士長一句話繃緊的好奇與緊張,慢慢被另一種更世俗、也更熱鬧的興奮替代了。
原來如此。
病弱、少出門、今日第一次陪著德·拉圖爾少爺出席這樣的場合,再加上騎士長剛才那句「已經訂婚」,足夠在一瞬間把整件事推到一個最適合議論的位置上。
「這就是維瑟爾小姐……」
「果真生得漂亮。」
「難怪德·拉圖爾少爺今日這樣上心。」
「瞧著是個溫順性子……」
一聲接著一聲的低語,從四面八方輕輕漫開,貴婦人們搖著扇子,笑而不語的打量著兩人,年輕貴族們則有些蠢蠢欲動。
也不知道是瞧上了尤金,還是瞧上了洛兒。
霍勒斯聽著這些低語,原本提到嗓子眼的心,總算一點點落了回去。
對,就是這樣。
只要所有人都順著這個方向想,今夜就還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清了清嗓子,臉上的笑意越發自然,甚至還多了點主人家的得體從容。
「今夜是尤金的生日宴,原本便是圖個熱鬧。難得諸位都肯賞臉前來,倒也正好見證一些年輕人的緣分。」
說到這裡,霍勒斯甚至還故作欣慰地看了尤金一眼。
「尤金這孩子,平日裡最不愛和人親近。如今能有維瑟爾小姐陪在他身邊,我這個做舅舅的,也算放心了。」
這話說得實在漂亮。
既像是在替尤金圓場,又像是在替自己表態,一副將一切都看在眼裡、包容到底的模樣。
德里克站在不遠處,聽著霍勒斯這番話,神情卻越來越僵硬。
他很清楚,熾翼騎士長方才那句話並不是為了讓這場生日宴更熱鬧。
那一問,分明是在確認什麼,可霍勒斯這頭肥豬卻只顧著圓場和體面,根本沒聽出半點不對勁。
他下意識看向熾翼騎士長,卻見對方已經重新將目光落回了尤金身上,身上的淡金色聖光重新湧現,看不出情緒。
德里克不由得更緊張了。
而廳中的霍勒斯卻已經重新擺出了主人家的架勢,抬手招來了樂師與侍者,揚聲笑道。
「諸位,方才倒是讓騎士長閣下一句話,弄得大家都安靜了。」
「既然都到了,也別站著了。」
「今夜請諸位盡興!德·拉圖爾家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熱鬧過了。」
他這番話說完,樂師很快便重新奏起了曲子。
低緩的旋律再一次流淌在主廳之中,侍者們端著酒水和點心魚貫而出,將方才短暫凝滯的氣氛重新撥動起來。
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尤金站在原地,看著霍勒斯這副熟練得近乎可笑的做派,眼底浮起一點極淡的嘲意。
不愧是霍勒斯。
都到這種時候了,竟還能憑著一張嘴,把局面重新裝點得體體面面。
可惜了。
今夜之後,他最引以為傲的這些體面,大概一寸都剩不下來。
想到這裡,尤金微微側過頭,垂眸看了洛兒一眼。
她仍舊安安靜靜地挽著自己,耳後的紅薔薇在燈火下艷得驚人,半邊側臉藏在自己的陰影里,越發顯得乖巧又柔弱。
尤金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用只有洛兒能聽見的聲音低聲問了一句。
「還撐得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