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後,道盟的人到了。
這一日,天空澄澈如洗。
連雲宗山門前的廣場上,雲嵐真人帶著幾位長老肅立等候。
遠處天邊,忽然出現一道劍光。
那劍光凌厲到了極致,仿佛要將天空劈成兩半。劍光所過之處,雲層被整齊地切開,留下一條筆直的白色痕跡,久久不散。
更驚人的是,那劍光裹挾著一股凜冽的劍意,隔著數十里就能感受到。
山中的飛鳥走獸紛紛四散奔逃,連雲宗山門前的松針簌簌落下,像是被無形的劍氣削斷。
陳守正臉色微變,下意識按住了劍柄。
雲嵐真人抬手制止了他,低聲道:「莫要失禮。」
劍光轉瞬即至,在廣場上驟然收斂。
一行八道人影從劍光中走出。
為首之人,是個女子。
她看上去三十歲出頭,身量高挑,一身素白道袍,烏髮用一根白玉簪挽起,面容清冷如霜雪。
她的五官生得極好,眉如遠山,目似寒星。
但那雙眼睛裡沒有半分女子的柔媚,只有冷冽的劍意,令人不敢與之直視。
她腰間懸著一柄長劍,劍鞘通體雪白,上面刻有雲紋裝飾,隱隱有寒光流轉。
光是站在那裡,就讓人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壓迫感,仿佛她本身就是一柄出鞘的利劍。
無上劍閣真傳,宋驚鴻。
她身後跟著七名白衣弟子,個個佩劍,神情肅穆。這些弟子修為最低的也有築基後期。
為首一人劍眉星目,氣息沉穩,赫然已是金丹期的修為。
雲嵐真人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禮:「連雲宗雲嵐,恭迎宋真傳。」
宋驚鴻微微點頭,算是回禮。
她的聲音清冷,像是山澗中的冰泉,不帶半分溫度:「雲嵐宗主不必多禮。」
「我奉道盟之命,前來青陽,為宗主渡劫護法。」
她頓了頓,目光越過雲嵐真人,望向遠處白水河的方向。
「此外,我也要看看,貴宗提及的那位河神究竟是何方神聖。」
雲嵐真人心頭一緊,面上卻不顯分毫,連忙道:「宋真傳遠道而來,先入山門歇息,容老道慢慢稟報。」
「不必。」宋驚鴻收回目光,聲音依舊冷淡,「劍閣此來,不是遊山玩水的。」
她轉頭看向身後的弟子們,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吾劍閣執道盟令,肩負斬妖除魔之職責。」
「如今既來青陽,爾等當持尋妖盤,日夜執巡,凡遇妖邪鬼祟,一律清除,限時十日,務必令青陽鎮所轄之地,玉宇澄清。」
「是!」七名弟子齊聲領命,聲震山谷。
雲嵐真人和陳守正對視一眼,臉色皆變,早就聽說劍閣素來古板偏執,雷厲風行。
卻沒想到今日一見,竟比之傳聞更加霸道。
青陽鎮百二十里地域。
山川水澤,叢林溪潭,自然有不少妖精鬼魅,但它們多藏身林野,與人類秋毫無犯。
連雲宗念眾生有靈,素來只斬害人妖邪。
但劍閣這麼一來,竟然直接要趕盡殺絕。
況且,青陽現在可不是他們連雲宗說了算,劍閣若是觸怒了白水河的那位,這事可沒法收場……
雲嵐真人也顧不上會惹劍閣真傳不快,當即開口:「宋真傳,上天有好生之德,這怕是不妥吧。」
宋驚鴻一雙美眸瞧著雲嵐真人,冷笑道:
「我倒不知連雲宗近來改念阿彌陀佛了?要不要我給雲嵐真人寫一封介紹信,推薦到佛宗去。」
「那群禿子一定歡迎之至。」
陳守正等一干連雲宗長老登時臉色大變,宋驚鴻這一番挖苦,簡直是打他們連雲宗的臉面!
縱然對方是劍閣!
鏘!
宋驚鴻腰間的白玉佩劍出鞘半寸。
一股無上凌厲的冰寒劍意瞬間橫壓全場,讓一眾連雲宗長老只覺好像被一柄柄冰寒利劍抵著喉嚨。
「怎麼,諸位是還有異議?」
這等強悍的壓迫,比起雲嵐真人還要強上不止一籌,眾長老面面相覷。
算你劍閣牛逼……
沒人敢開口。
宋驚鴻輕哼一聲,他的目光落在冷汗涔涔的雲嵐真人臉上:「這是對那白水河神的一個考驗。」
「若他安分守己,配合我們剷除青陽妖祟。」
「我道盟看在連雲宗的面子上,可以讓南晉皇朝敕封他一個八品河伯之位,讓他這野神正名。」
「但若是他妖性難馴……哼哼,他這河神,便也別想再當!」
說罷,宋驚鴻已經轉身往連雲宗山門走去,顯然不打算給雲嵐真人再度開口的機會。
雲嵐真人默然不語,只覺得事情正在往糟糕的方向演變,但他根本無力阻止。
……
宋驚鴻一聲令下,劍閣弟子手持尋妖盤,兩人一隊散入青陽各地 。
其中,蕭玄修為最高,乃金丹修持,內門弟子中的佼佼者,可一人成隊。
他們不急不躁地一寸一寸的搜索。
每天搜索一小片區域,搜完一片再去下一片,確保無有遺漏。
他們要像梳子一樣把青陽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段河流都梳理一遍,甚至好幾遍。
第一天,他們搜索了響水澗上游。
一窩狐獾被發現。
共有三隻。
修為最高的也僅是剛剛能夠練氣。
它們在草叢間撲食嬉戲。
只是下一秒,有劍光閃過,瞬間沒了聲息。
有白袍弟子執筆在後,於斬妖志上記錄一筆,這都是回門派可以兌換的功勳。
第二天,他們搜索了臥牛崗外圍。
一隻在田間犁地的老黃牛,睜著牛眼仰望天空,它剛剛開智,正在思索為何自己要終日犁地,不能在無垠的草原,自在吃草。
他的妖氣在尋妖盤上就像暗夜裡的螢火,剛剛點亮,只可惜逃不過劍閣弟子的眼睛。
一劍斬下,牛頭飛落。
片刻之後,田埂旁睡醒的農戶見到自家老牛被殺,當即指天痛罵。
第三天,小松林里,一隻花鹿跪在地上,拼命磕頭,鹿眼裡滿是求饒,清淚流下。
劍閣弟子猶豫,轉頭看向同伴。
同伴冷著臉:「劍閣規矩,妖物不留活口。」
劍光閃過,花鹿伏首。
每一天都有妖物被發現,每一天都有慘叫聲在青陽的某個角落響起。
消息像水波一樣在青陽的妖精之間擴散,也傳播到青陽各條水脈,恐懼隨之蔓延。
青溪的老鱉活了三百年,修到築基,也見過不少世面。
他起初不以為意。
以為是什么小宗小派的弟子下山歷練。
直到這天,他遠遠看見幾個佩劍的白衣人影沿著河岸走,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羅盤。
走走停停,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老鱉精眯起綠豆眼,仔細瞧了瞧,忽然一個激靈,四條短腿撲騰著鑽進了水裡。
「壞了壞了!」它縮進溪底的石縫裡,殼都在發抖,「劍閣的人!是劍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