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驚鴻面色蒼白如紙,將劍丸托在掌心。
那枚冰藍色的劍丸驟然亮起,藍光大盛,將整片河灘照得如同白晝。
藍光之中,劍丸開始變形、伸展,化作一柄三尺冰劍。
劍身通透如冰,能看到內部隱有符文流轉,每一個符文都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寒意。
萬載冰!
劍閣十二柄名劍之一!
乃是曉寒峰內的千年寒脈孕育的冰魄為材,由劍閣鑄劍大師鍛造養煉百年而成。
宋驚鴻持此殺器。
就連化神真君都要忌憚三分。
宋驚鴻此刻手掐劍訣,施展畢生修為、調動殘存真元,甚至,燃燒壽元性命。
一切的一切,盡數灌入這一劍中。
她的頭髮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根一根變白,從髮根到發梢,全然失去顏色。
她的皮膚漸漸失去光澤,眼角生出細紋,整個人像是在一瞬間蒼老了二三十歲。
她燃燒了三十年壽元。
這一劍之後。
無論成敗,她都將油盡燈枯。
冰劍發出一聲清越的劍鳴,那聲音不像是金鐵的震顫,倒像是一曲送葬的輓歌。
劍身上的藍光越來越盛,越來越亮,蓋過了漫天的月光,天地間只剩這一片藍。
冷到極致的藍。
死寂到極致的藍。
下一瞬,冰藍的劍光化作一道洪流,裹挾著萬載寒冰的威勢,朝著陸離轟然席捲。
所過之處,空氣凍結,地面冰封,連時間都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旁觀的雲嵐真人瞪大了眼睛。
除了陸離和宋驚鴻,他的修為最高。
然這一劍的威勢,已經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範疇,他知道陸離深不可測……
但這一劍……
讓雲嵐真人也不禁對陸離產生了動搖了?
宋驚鴻的眼中燃燒著最後的希望。
這一劍,是她燃燒生命換來的一劍,是她畢生修為的巔峰,是劍閣曉寒峰萬載傳承的極致升華。
她看著那道藍色洪流逼近陸離。
近了,更近了。
她的心跳在加速,她的血液在沸騰。
而這一次。
陸離也終於動了。
他身形一閃,消失於石崖。
剎那又出現在半空。
正在那冰藍劍光的必經之路。
他右手抬起,五指修長的手掌平攤如扇,復又驟然收攏。
「鏘——」
像是有一隻通天徹地的無形大手,驟然將那一道藍色洪流攥在手中。
剎那間,冰藍炸裂,粉碎。
無數凌厲到極致的冰寒劍氣四散迸射,就像雪球被攥緊爆開的漫天雪沫。
劍氣迸發足足持續一息。
那足以冰封萬載的三尺冰劍。
堪堪顯露出原本真容。
只是那冰藍劍身依舊牢牢鉗制在無形大手中,好似游魚一樣劇烈震顫,卻無論如何都沒辦法掙脫。
陸離淡淡道:
「這一劍,馬馬虎虎。」
他手掌發力一攥。
那柄三尺冰劍倏然消失。
身形一閃,陸離重新落回竹椅上施施然坐下,攤開手掌,一顆冰藍色劍丸,安安靜靜躺在掌心。
他以拇指和食指捏起劍丸,對準天上的月亮,月光透過劍丸,反射出淡藍如水的光澤。
「這玻璃珠子,倒是挺好看。」
宋驚鴻眼中的希望,碎了個乾乾淨淨。
她傾盡所有的一擊,竟然就被陸離這麼隨手一撈,輕輕鬆鬆地捏在了手中。
甚至連一道傷口,都沒給陸離留下。
而她卻已經油盡燈枯。
剎那間,身心上的雙重打擊,頓時令宋驚鴻口中狂噴鮮血,身形踉蹌,便要墜下空中。
身後的弟子急速掠近,將她扶住。
這才讓她沒有失控墜河。
宋驚鴻掙扎著想要立起身子,卻發現自己渾身上下沒有一絲力氣。
她的經脈、丹田全都因為強負荷運轉,嚴重受損,已經榨不出一絲真元。
她渾身宛如一灘爛泥,被劍閣弟子攬在懷中。
嘴角淌著血,眼睛卻依舊死死盯著那石崖上的青袍人影。
「白水河神……」她的聲音斷斷續續,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今日是我宋驚鴻技不如人……但不代表我劍閣輸給了你……」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執拗。
「就算我敗了……我劍閣還有持劍供奉……供奉敗了,還有各峰峰主……護宗長老……」
「縱然你是化神圓滿,還是合體妖尊……每一個劍閣人,不論修為高低,都敢於向妖魔拔劍!」
「劍閣立業萬年……絕對不會向妖魔低頭!」
陸離手中把玩著冰藍劍丸,饒有興趣道:
「如果劍閣都是你這樣的偏執狂,劍閣還能存續萬年,那確實有點東西。」
半空中,五名劍閣弟子個個面色堅毅。
卻無人後退一步。
他們握劍的手在抖,眼中的恐懼藏不住,但沒有一個人逃。
「夠了!」
一聲暴喝從石崖邊響起。
陳守正站了起來。
他的臉漲得通紅,額頭青筋暴起。
這個平日裡唯唯諾諾、跟在雲嵐真人身後連大氣都不敢出的老道士。
此刻卻像一頭被激怒的老虎。
「宋驚鴻,貧道忍你很久了!」
他的聲音在夜空中炸開,震得漫天飛雪都旋飛亂舞。
「你們劍閣斬妖除魔,好大的威風!好正的道!」
他一步踏上前,指著宋驚鴻,手指都在抖,但不是因為害怕。
「南海歸墟,妖氣衝天,海妖年年進犯,你們劍閣守著南海,你怎麼不去跟那頭老龍君拼個玉石俱焚?!」
宋驚鴻的瞳孔微微一縮。
「西南萬妖國,萬妖盤踞,禍亂邊境,你們劍閣怎麼不去踏平萬妖國,跟那幾個妖君妖王拼個你死我活?!」
陳守正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急,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話,終於找到了出口。
「極北荒原,妖族群聚,你們劍閣怎麼不去極北荒原殺個七進七出,把那幾頭千年老妖斬盡殺絕?!」
他的聲音在夜空中迴蕩,字字如刀。
「你怎麼不去!」
「你們劍閣怎麼不去呢?」
「南海歸墟、萬妖國、極北荒原,你們一個都不敢去!」
「你們只敢在我們青陽這種小地方耀武揚威,殺幾隻剛開智的狐獾,宰幾條還沒化形的小魚,欺負欺負山裡的野兔花鹿——」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忽然低沉下來,卻比之前更加刺骨。
「說好聽點,叫斬妖除魔。」
「說難聽點,不就是看人下菜碟嗎?」
石崖外,死一般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