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龜馱著金蟾,一群受了傷的蝦兵蟹將,互相攙扶著,倉皇離開,生怕那殺性大的仙門弟子反悔。
岸上的百姓還沒有散,有的追著他們走了很遠,有的還往水裡扔乾糧,站在岸邊目送他們直到消失不見。
金蟾蹲在老龜背上,一直沒有回頭。他的金眼裡映著渾濁的江水,腮幫子一下一下地鼓著。
回到白水河時,雨已經停了。
陸離的河神印已經凝鍊完畢,燦金內斂,在身旁滴溜溜旋轉。
他聽見水響,金蟾跳上岸,化作人形,一瘸一拐,撲通跪在陸離腳邊。
蝦兵蟹將們遠遠地縮在河岸下,只露出幾顆腦袋,甲殼上、鱗片上、須尾上全是傷口。
金蟾努力擠出幾滴眼淚,哇的大聲哭訴:
「老爺,您要給小的們做主啊!」
陸離瞧著金蟾那誇張的神情和一身的傷,看起來是吃了不少苦頭。
「倒也辛苦你們了。」
他取出數枚崑崙靈果,一揮衣袖。
一道清光湧出,將靈果化為瓊漿,罩落在金蟾和一眾水族身上,眾妖吸收了靈果,身上傷勢瞬間恢復大半。
修為較淺的,更是瞬間修為大進,從築基初期一躍到了築基後期。
群妖沐浴在靈果玉液中,如痴如醉,紛紛覺得這一趟差事雖苦,但與河神老爺的賞賜相比,那可太值了。
金蟾更是止住哭腔,喜笑顏開地連連叩頭:
「多謝老爺,多謝老爺!」
陸離收起衣袖道:
「說說吧。」
金蟾便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從目睹洪災慘狀,搭救災民到滄瀾派弟子不分青紅皂白出劍斬妖,再到陳化出手將他們打退。
金蟾垂下頭,腮幫子癟著,金眼裡滿是愧色:「小的無能,給老爺丟臉了。」
陸離沒有接話,神識如劍,飛上九天,橫穿過翠微山,徑直探向瀾江上游那座雲霧繚繞的仙門府邸。
片刻之後,他收回了神識。
滄瀾派的底細便被陸離瞧了個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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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離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仙門弟子高高在上,占據靈脈水澤,卻不育生靈,不庇百姓。」
他放下茶盞,淡然道:
「瀾江水脈,合該由我執掌。」
金蟾抬起頭,金眼裡滿是崇拜。
「不過瀾江終究是滄瀾派先占為道場,我們不請自去,是我考慮不周,那就先禮後兵吧。」
陸離語氣淡然,「我會給滄瀾派送張帖子。就說清河河神不日將登門拜訪,商議瀾江水脈歸屬之事。」
「屆時與我同去吧。」
金蟾的腮幫子猛地鼓了起來。
他抱拳,聲音壓不住地上揚:
「是!」
……
陸離讓連雲宗送了一封拜帖。
帖子的落款是清河河神,措辭客氣卻直白,十日之後,河神將登門拜訪,商議瀾江水脈歸屬之事。
雲嵐真人修行絕了道途,儼然成了連雲宗外事門面,他親自跑了一趟。
將帖子遞入了滄瀾派山門,當值弟子接過帖子,一路小跑送進了議事大殿。
滄瀾派掌門顧長淵拆開帖子,只看了一眼,臉色便青了。
他將帖子擲於案上,環顧滿堂長老,神色凝重道:「果如陳長老所言……」
「那清河河神欲取瀾江水脈,信中言及,十日之後將登門拜訪,諸位怎麼看。」
大殿裡沉默了片刻,然後便炸了鍋。
一個白髮長老拍案而起:
「從未見過如此囂張霸道之妖祟!瀾江水脈是我滄瀾派立派之基,他一張帖子便要商議歸屬?此等行徑與強搶何異!」
另一人則是面色凝重:
「掌門,據監天司那邊透出的消息,那清河河神曾力敵陰神教三大化神圓滿,輕描淡寫盡數斬殺,此妖至少也是合體妖尊,甚至可能更高。他若真來,恐怕不是商議,是攤牌。」
「來者不善又如何?」先前那白髮長老冷笑,「此事我等占理。瀾江水脈歸我滄瀾派,是道盟公認、朝廷默許的。」
「他一個清河河神,隔著翠微山來搶瀾江的水脈,放到哪裡都說不過去。」
「正好廣邀道盟同道,屆時若這野神用強,我等便群起而攻之,降妖除魔!」
執事長老陳化接道:
「那河神勢必會拿洪澇做文章,他派水族救災,攢了不少民心,屆時若以此為由,我等也不能不做應對。朝廷的人也該請。」
顧長淵沉吟片刻,終於開口,「朝廷的人要請,但不能請監天司。」
「清河河神有恩於監天司,監天司不會站在我們這邊,臨江郡守段卓群與我滄瀾派素有往來,此人精明,知道該怎麼做,請他出面便是。」
眾人皆稱善。
顧長淵望著案上那張帖子,「清河河神」四個字在燈下泛著淡淡的墨光。
他沉默了片刻,緩緩道:
「務必傳訊劍閣。便說,清河河神要駕臨瀾江,請劍閣出面,主持公道!」
滄瀾派的帖子如飛一樣送出,臨江郡周邊的仙門,近的遠的,平日裡與滄瀾派有交情的,都給了准信,十日之後必應邀而至。
段卓群也回了信,措辭極為客氣,說「瀾江水脈事關民生,本官自當到場」。
顧長淵將回信一封一封看完,擱在案上。
窗外瀾江的水聲隱隱傳來,那是從水脈靈泉中流出的靈氣所化的水聲,百年如一日,日夜不息,他輕輕將回信擱在桌案上,指尖輕叩著桌面,喃喃自語:
「清河河神,我滄瀾派絕不妥協……」
十日之期,轉瞬即至。
這一日,滄瀾派山門大開。
山門前的演武廣場可容納數千人,此刻已擺開了陣勢。
正北主位是滄瀾派掌門顧長淵,合體中期的修為,一身水藍色道袍,面容方正,頜下短髯修剪得一絲不苟。
他身後立著六位長老,皆是化神修為,再往後是數十名真傳弟子,人人佩劍,神情肅穆。
兩側客位上,坐滿了臨江周邊郡縣的仙門代表。有來自青霞山的女修,來自鐵劍門的劍修,來自落月谷的散修,甚至還有幾家門派不大但傳承頗古的小宗門。
這些人有的與滄瀾派交好,有的只是來看熱鬧,但此刻都坐在了滄瀾派這一邊。
段卓群坐在左側客位之首,依舊是一身半舊青衫,面容清癯,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身後站著師爺和幾名郡府的幕僚,與滿場的仙門修士有天壤之別。
廣場上劍光隱隱,靈氣如潮,數百名修士的氣息交織在一起,將瀾江上空的雲都衝散了。
眾人翹首以盼,耐心等待。
不多時,有清光從遠處天邊亮起。
那清光初時極淡,像是晨曦初透時天邊的一抹魚肚白。
但只是眨眼之間,清光便鋪展開來,浩浩蕩蕩,如同一條天河倒掛。
清光之中,一道青袍身影踏空而來,衣袂獵獵,周身清光如水。
他負手而行,腳步不快,像是閒庭信步。
陸離身後,左側是金蟾。
這隻蛤蟆今日換了一身嶄新的金紋錦袍,肚皮挺得老高,兩隻金眼精光四射。
他在瀾江挨了陳化一頓揍,今日是來討債的,氣勢自然不能輸。
右側是極陽山君。
暗金錦袍,長發披散,琥珀色的虎目中暗金火焰隱隱跳動。
他沒有什麼表情,只是站在那裡,化神期大妖的威壓便已讓滿場修士心頭一凜。
再往後,是連雲宗。
雲嵐真人為首,白須飄拂,面容慈和,身側跟著黑風,這頭黑熊精,身形壯碩如山,周身黑氣繚繞,行止之間,充滿爆炸性的力量。
兩人往後是連雲宗的長老和一眾真傳弟子,浩浩蕩蕩數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