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離眉頭微動。
古神殿這個名字,他在李玄真口中聽過一次,那日臥雲嶺相遇,李玄真便說自己在追蹤古神殿的魔道餘孽,後來,他在臨江郡內逗留至今,也是因為古神殿。
李玄真的語速比平時快了幾分,顯然這半年來追查此事的鬱氣積了不少。
「他們崇拜上古魔神,聲稱能聽到古神的低語,這些人從古至今只做一件事,那便是為古神獻上祭品,他們相信只要祭品數量足夠多,足夠純粹,就能召喚古神降臨此世。」
他頓了頓,聲音里多了一絲寒意。
「古神殿獻祭的儀式各不相同。」
「七十年前,象郡一座三萬人的城池一夜之間化為死域,城中百姓互相殘殺,無一活口,事後監天司和道盟聯手追查,發現城中的井水被下了古神殿的迷神蠱。」
「四十年前,西域一個小國,十幾萬百姓自願走進黃沙,聲稱要朝見天神,最終十幾萬人,盡皆死於乾渴與幻覺,佛宗事後追查,這也是古神殿的手筆。」
「十年前,北齊邊境一座小鎮爆發怪異病症,染病者如發情野獸,導致數萬人癲狂,力竭身亡,這三樁,都是古神殿的獻祭,而且,這些獻祭全都得到了回應。」
陸離聽著,眉頭微挑。
「什麼回應?」
李玄真略微一頓,「有域外魔神降世,而且是完全不同的魔神!」
「哦?然後呢?」
陸離提起一絲興趣。
李玄真補充道:
「好在他們應只是化身降臨,各地仙君活佛覺察到天地有異,第一時間趕到,將之滅殺,並未造成嚴重後果。」
「只是雖然他們已有數次失敗,但依然孜孜以求,他們應是想通過獻祭,讓那所謂古神,實現完全降臨。」
「貧道追蹤古神殿的線索已有大半年。最初是在東海之濱發現了一座古神殿分舵,循著痕跡一路向西,追到南晉,又追到臨江。」
」但進了臨江郡,線索便斷了,像是有人刻意抹去了所有痕跡。」
「如今看來,當是他們在臨江有更大的布置,掀起洪水,殃及數十萬百姓,這不是單純的破壞,而是一種獻祭。」
陸離嘖嘖有聲。
此世的邪魔外道,還真是各有各的花活兒。
臨江即將成為他的神域,要在他的地盤搞事,陸離必然不能答應。
他擺了擺手道:
「放手去查吧。」
「就算你把臨江翻個底兒朝天,我也能幫你兜下來。」
【叮!河神任務發布:查清洪水災禍之因。】
【任務獎勵:紫霄神雷。】
李玄真精神一振,抱拳道:
「有河神前輩坐鎮後方,貧道便放心了。」
月白流光一閃,破空而去。
又過兩日,雲開雨霽。
在清河水族和滄瀾弟子們的努力下,大部分百姓好歹是都保下了性命。
但洪水退去後,露出大片被浸泡過的田地。
稻子爛在泥里,麥子爛在泥里,連田埂上的野菜都被泡成了黑褐色。
災民們從臨時搭建的窩棚里走出來,望著滿目瘡痍的田地,眼中儘是絕望。
沒有糧,便沒有活路。
有人開始往北走,朝郡城而去,有人拖家帶口,有人孤身一人,有人背著老人,有人抱著孩子。
流民的隊伍從幾十人變成幾百人,從幾百人變成幾千人,從幾千人變成幾萬人。
他們沿著官道向北,向著臨江郡城的方向,甚至向著更北方的州郡。
臨江郡的官僚行動遲緩,沒有人組織賑災,沒有人開倉放糧,沒有人疏導流民。
郡守府大門緊閉,只貼出一張告示,說朝廷的賑災糧款已在路上,請百姓們耐心等待。
流民們全都聚集在郡城外,依靠官府和富戶的施粥接濟過活,然後,開始有死人。
進而開始發瘟。
起初只是幾個流民發熱咳嗽,後來發熱的人越來越多,咳嗽的人越來越多,開始有人倒在路邊,再也爬不起來。
這疫病的烈度不強,染病者不會立刻死去,只是持續發熱、咳嗽、渾身無力,像是有一把鈍刀在慢慢地割肉。
而且這疫病傳染得極快,流民們擠在一起,共飲一瓢水,共用一個碗,疫病便像野火一樣燒開了。
甚至滄瀾派的弟子是巡查中也發現了自身的異常,一名練氣弟子在流民隊伍中發放乾糧時,忽然劇烈咳嗽起來,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灰敗。
同門師弟連忙扶住他,一探脈象,真元竟在不受控制地潰散。
一個練氣修士,修為雖不算高,但百病不侵是起碼的本事,這疫病竟然連修士都能沾染。
那些凡人之軀的百姓又如何能倖免?
顧長淵接到傳訊時,臉色驟變。
立刻讓弟子們用擔架抬著那名染病的練氣弟子,入了靈泉禁地,請陸離查看。
陸離睜眼一瞧。
只見擔架上的弟子面色灰敗如紙,嘴唇乾裂,眼窩深陷,他的意識還清醒,卻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了。
只是睜著一雙渾濁的眼睛,茫然地望著天空。
陸離一邊維持鎮壓靈泉和煉化水脈的進度,又分出一縷神識探入那名弟子體內。
但見這名弟子的經脈之中,盤踞著一股極淡極細的灰黑色氣息。
那氣息不是毒,不是蠱,不是任何他所認知的邪祟,而是一種純粹的、凝練到極致的「衰敗」。
它不急著殺死宿主,只是緩慢地、持續不斷地瓦解著宿主的生機。
在這期間,染病者會持續發熱、咳嗽、虛弱,身體機能一日一日地潰散,卻偏偏不會速死。
一個尋常百姓染上此病,要被折磨足足半個月,才會因難以進食而活生生餓死。
而這半個月裡,他的恐懼、絕望、痛苦,會一日比一日濃烈,像是一根被緩緩擰緊的弦。
陸離收回神識。
心中有些明悟。
按照以往獻祭來看,那古神索要非是簡單的人命,更像是殺戮、虔誠、色慾等種種無形之物。
而這一次,陸離猜測,他古神殿要獻祭的,是這上百萬百姓在各種天災之下,瀕臨死亡之時產生的絕望與恐懼。
洪水只是引子,瘟疫才是祭壇,流民是載體,疫病是柴薪,催生恐懼與絕望的火焰。
而古神,便是那吞食火焰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