嗩吶聲重新響起,奏的是走了調的喜樂。
黑風再起,迎親隊伍裹著紅轎子,穿過院門,穿過村口,朝南山深處去了。
紅轎子在山道上顛簸,李妙童坐在轎中,掀開紅蓋頭,好奇地左顧右盼。
轎子不大,四壁繡著鴛鴦,座下鋪著紅綢軟墊,倒也舒適。
她掀開轎簾一角,探頭出去。
轎外是黑黢黢的山林,月光被樹冠篩成細碎的光斑,灑在崎嶇山道上。
轎夫和僕從都顯了原形,有野豬精扛著轎槓,有狐妖提著燈籠,有蛇妖扭著腰肢當丫鬟。
一隻青面獠牙的鬼面妖忽然把臉湊到轎窗前,故意咧開血盆大口,想嚇唬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新娘子。
李妙童眨巴眨巴眼,捏著鼻子,皺起眉頭。
「噫,好臭,你該刷牙漱口了。」
鬼面妖愣在當場,差點忘了怎麼走路。
一隻長舌鬼把舌頭吐得老長,足足三尺有餘,從轎窗外垂下來,像一條紅色的綢帶。
李妙童嘖嘖稱奇。
「你的舌頭在外面舔了髒東西!肚子不會痛嗎?」長舌鬼嗆了一口,舌頭差點打結。
迎親的妖怪們面面相覷,心裡犯起了嘀咕。
以前送親,哪個新娘子不是嚇得瑟瑟發抖、哭哭啼啼?
這位倒好,不僅不怕,還點評上了,莫不是大王這次娶了個傻子回來?
南山深處,黑石洞。
這洞府開在一面百丈高的石崖上,洞口寬約五丈,兩側立著天然形成的石柱,柱上雕著粗糙的獸首紋。
洞內燈火通明,磷火燈籠沿著石壁掛了一排,將整座洞府照得綠幽幽的。
此刻洞中擺開了流水席。
石桌石凳上坐滿了各路大妖,猜拳的、拼酒的、啃骨頭的,觥籌交錯,喧囂震天。
南山山神坐在正中的獸皮大椅上。
說是山神,其實是頭山豬妖。
化神期的修為,在這南山方圓百里內稱王稱霸百餘年。
他化形不完全,頂著一顆碩大的豬頭,獠牙從下唇翻出來,白森森地閃著寒光。
身形壯碩如山,坐在椅上,像是一座肉山,他端著酒碗,正與幾個妖王拼酒,酒水順著獠牙淌下來,滴在胸口的護心毛上。
「大王!」一個狼妖端著酒碗站起來,「大王已經娶了十三位娘子了,今夜便是第十四位,艷福無雙,兄弟們都羨慕死了!」
山豬妖哈哈大笑,聲震山洞,石壁上的磷火燈籠都被震得晃了三晃。
「那些小娘子,細皮嫩肉是細皮嫩肉,可都是凡夫俗子,經不起折騰。哪像咱們妖怪,刀槍不入,水火不侵。」
他灌了一口酒,打了個響亮的酒嗝,「不盡興吶,不提也罷。」
「今日兄弟們喝得高興,若是一會兒那新娘子好看,本王不介意讓各位兄弟掌掌眼!」
此言一出,滿洞群妖齊聲起鬨,拍桌子的拍桌子,敲碗的敲碗,有人喊「山神高義」,有人喊「大王豪爽」,一時間洞中烏煙瘴氣,妖氣衝天。
就在這時,洞外傳來一陣嗩吶聲。
迎親隊伍到了。
八個轎夫抬著大紅轎子跨過洞門,穩穩噹噹落在山洞中央。
群妖紛紛放下酒碗,伸長了脖子。
無數道目光落在轎簾上。
山豬妖從虎皮大椅上站起來,端著酒碗,搖搖晃晃地走到轎前。
他今晚喝了不少,豬臉上泛著兩團酡紅,酒氣噴出來能把人熏暈。
他伸手想去掀轎簾,又收回來,笑呵呵地搓了搓手,「娘子莫要害羞,快快出來,讓我好好看看。」
轎簾掀開了。
李妙童自己走了出來,順手把紅蓋頭扯下來丟在一邊,叉著腰環顧四周。
滿洞磷火綠幽幽地照著,石壁上是猙獰的獸骨裝飾,桌上是大塊的不知什麼動物的肉。
幾十個妖魔鬼怪瞪著各種顏色的眼睛盯著她。
豬頭山神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出一倍有餘,兩顆獠牙幾乎要戳到她臉上。
李妙童哇了一聲,「好多妖哇!」
滿洞安靜了一瞬,然後哄堂大笑。
有妖拍著大腿喊「這小丫頭傻了」,有妖捂著肚子說「她肯定以為是在做夢」。
山豬妖也笑了,笑得渾身肥肉亂顫。
「有意思,有意思!本王娶了十三個媳婦,還是頭一回見到不怕妖的,這個好,這個好!」
李妙童瞅著他,從頭看到腳,從獠牙看到護心毛,臉上的嫌棄毫不掩飾。
「竟然是個豬頭妖,醜死了。」
「難怪小花姐姐哭著喊著不願意嫁哩。」
群妖的鬨笑聲漸漸停了下來。山豬妖的笑容也凝固了。這丫頭的反應,不對。
太鎮定了,鎮定得像是回了自己家一樣。
「你不是村里人。」山豬妖沉聲道。
「當然不是。」李妙童叉著腰,理直氣壯。
「小花姐姐才不要嫁給你。我是替她來教訓你這個豬頭的!」
她右手一翻,並指為劍。
她雖然不帶飛劍了,但蜀山劍訣仍能催出凌厲劍氣,於指尖迸發。
滿洞群妖愣了一下,然後爆發出比方才更響亮的鬨笑,有妖笑得從石凳上滾下來,有妖拍著桌子把酒碗都震翻了。
有妖指著李妙童上氣不接下氣地喊:「就這點本事還想斬妖除魔?」
山豬妖咧開大嘴笑得隆隆作響,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隨手一捏,那道清冽劍氣便像一根牙籤似的被捏碎了。
「區區練氣小娃,也學人斬妖除魔。」
他低頭看著李妙童,豬臉上的笑意帶著三分玩味七分不屑。
「倒是有幾分膽色。本王不殺你,安心留下來當本王的第十四位夫人,保證你吃香的,喝辣的!」
李妙童沒有後退。
她叉著腰,仰起臉,深吸一口氣,卯足了勁大喊:「老爺——!有人欺負我——!」
那聲音在山洞裡迴蕩,壓過了所有鬨笑,傳出了洞門,傳上了夜空。
群妖的笑聲被這一嗓子喊得頓了一下,隨即有人搖頭晃腦地打趣:
「小丫頭,叫破喉嚨也沒用,這南山方圓百里,就屬咱們南山山神最大——」
話沒說完。
一道清光驟然在山洞中央綻放。
清光散開,一道青袍身影負手而立,衣袂在妖風中輕輕飄動,周身清光如水。
滿洞磷火被這股氣息壓得矮了三分,所有的鬨笑聲戛然而止。
山豬妖的笑容僵在臉上,手中的酒碗不知何時已經碎裂,酒水順著指縫淌下來,他渾然不覺。
化神大妖的直覺讓他在這一瞬間從酒意中徹底驚醒,後背的鬃毛根根倒豎。
陸離低頭看了李妙童一眼。
李妙童嘿嘿一笑,麻溜地退到他身後,順手把一旁的大白鵝也拽了過來。
陸離抬起頭,目光掃過滿洞群妖。
他的目光所過之處,群妖紛紛低頭,沒有一隻妖敢與他對視。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山豬妖身上。
「你就是這裡的山神?」
洞中一片死寂,只有磷火燈在輕輕搖晃,將群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抖得像篩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