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離追蹤因果之線,瞬息千里。
腳下山川河流如織機上的絲線般飛速倒退,不過須臾之間,前方大地忽然褪去了所有顏色。
青山綠水在此處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白,那不是雪,而是白骨。
無數骸骨散落在荒蕪的山坡上,有獸骨,有人骨,有細如竹筷的指骨,也有粗如樑柱的腿骨,它們在月光下泛著慘白的光澤,像是大地患上了一場無法癒合的皮膚病。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腐朽的味道,那是骨髓乾涸後混著泥土的氣息。
偶有幾縷磷火在山坳間飄蕩,幽幽綠光忽明忽滅,如同墳場中遊蕩的孤魂。
整座山脈沒有一絲蟲鳴鳥叫,只有風穿過骨縫時發出的嗚嗚低咽,像是無數孤魂在哀嚎。
陸離虛立半空,神識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鋪展開去,然後他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神識探入山中的剎那,便像是陷入了一座迷宮。
山還是山,骨還是骨,但所有的方向感都在扭曲,所有的距離感都在模糊。
明明神識掃過了一條乾涸的河床,下一瞬那條河床便消失在了感知中。
明明鎖定了一座白骨堆積的小丘,眨眼間那小丘便出現在完全相反的方向。
山迴路轉,重重疊疊,仿佛有一雙看不見的手在群山上空,扭曲了所有的空間與方位。
他收回神識,這是陣法。
陸離低頭,俯瞰腳下那片密密麻麻的墳場。
探手,五指虛握,向上一提。
整座骷髏山外圍的數十處墳場同時轟然炸開,泥土與碎骨沖天而起,成千上萬具骸骨被他以無上妖力從地底深處生生攝出,鋪天蓋地地懸浮在半空中。
肋骨、腿骨、顱骨、指骨,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夜空中,像是一支由亡者組成的軍隊。
月光穿過骨頭的縫隙。
在大地上投下斑駁的碎影。
「別裝死。」
陸離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入了每一具骸骨的耳中。
半空中那成千上萬具骸骨同時簌簌發抖。
數百顆顱骨的下頜骨同時咔嗒咔嗒地磕碰起來,像是在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求饒。
最靠近陸離的一顆顱骨顫巍巍地開口,聲音像是枯枝在石板上刮擦:
「上仙饒命!上仙饒命啊!」
所有的骸骨都跟著喊起來,那聲音嘈雜而悽厲,在群山間迴蕩像是鬧了鬼市。
陸離隨手攝過那顆開口的顱骨:
「這裡是何處?」
顱骨結結巴巴地答道:
「回……回上仙的話,此處乃是骷髏山,是白骨夫人的道場……」
它似乎鎮定了一些,甚至帶上了一絲不知從哪學來的文縐縐的腔調:
「有詩云:皚皚白骨雪,千里無雞鳴。血浸黃泉土,魂歸月下塋。」
陸離鬆開那顆顱骨,任由它骨碌碌滾回骸骨堆中。他抬眼望向群山深處。
白骨夫人,渡劫妖王。
這滿山白骨,便是她的傑作。
千里無人煙,血浸透了每一寸泥土,魂魄被鎖在每一根骨頭裡,永世不得超生。
而這整座骷髏山更是被某種奇異陣勢所籠罩,這並非是尋常守御之陣,而是一座極為高明的迷惑幻陣。
縱然是大乘妖君的神識,也難以窺破幻境,難怪那白骨夫人敢在青丘燈會上搞事,這便是她的倚仗。
陸離不再以神識探路,而是朗聲開口。
「此地肖小,竟敢攝取本座童子元神,給我滾出來,否則,莫怪我拆了你的骷髏山。」
他的聲音在群山之間滾滾迴蕩,聲浪撞上山壁又反彈回來,層層疊疊,振聾發聵。
骷髏山深處,白骨洞。
這座洞府開在一面百丈高的白骨崖壁中央,洞口呈骷髏頭的形狀,兩個眼窩便是通風口。
洞內卻並不陰森,四壁嵌滿了磷火燈,幽幽綠光將整座洞府照亮。
洞中央是一張以白骨砌成的王座,座上鋪著人皮縫製的軟墊,扶手上雕著兩個猙獰的骷髏頭。
身形豐腴如美婦的白骨夫人,正斜倚在王座上,手中端著一隻白玉瓷碗,碗中是紅澄澄的鮮血。
她方才剛乾完一票大買賣。
替萬妖國攝取了青丘公主的元神,鹿師許諾的報酬足以讓她渡過下一波雷劫的機會提高三成。
此刻她心情極好,正小口抿著鮮血,舌尖細細品味那股腥甜中帶著微鹹的餘韻。
然後,陸離的聲音像是隕石般砸了進來。
「滾出來——」的巨大回音在洞府中反覆撞擊,磷火燈被震得劇烈搖晃,白玉石案上的瓷器叮噹作響,
那隻白玉瓷碗從白骨夫人手中滑落,啪的一聲在地上摔得粉碎,鮮血濺在她裙擺上。
她的瞳孔微微一縮。
嬌媚的面容上浮現出一絲凝重。
這等威勢,來者至少是渡劫以上高人,怎麼回事?!
就在這時,一個骷髏小妖跌跌撞撞地從洞口跑進來,一邊跑一邊含糊不清的尖叫:
「大王!大王!不好了!」
它的兩隻眼窩裡磷火劇烈跳動,幾乎要從顱骨里蹦出來,「有個青袍大袖的郎君,打上門來了!」
白骨夫人猛地轉過頭,兩眼一瞪。
那小妖轟然炸開,骨頭四散飛濺,一顆頭骨骨碌碌滾到王座腳下,下頜骨還兀自一張一合,發出細微的聲音:
「大王饒命……」
「本王不是聾子,自然聽到了。」
白骨夫人冷冷道。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心中暗忖,此人實力很強,沒必要和他起衝突。
她看向那顆還在微微動彈顱骨,問道:「他說他的童子元神被抓了,你們這幾日有出去抓過小孩嗎?」
白骨夫人作為白骨成精的渡劫妖王,平生有兩大愛好,一個是飲血如品茗,第二就是玩弄他人靈魂。
只不過近來她一直在準備萬妖國吩咐的大事,故而沒有吩咐手下去幫她搜羅零嘴。
眼前這一出,她還以為是手底下的這些蠢笨骷髏開了竅,知道主動去給她這個大王搜羅食物了,最終惹來了這等大人物。
那顆頭骨在地上滾了半圈,小心翼翼答道:
「回大王,方圓六百里的活人都已經被兄弟們抓完了。」
「您說這陣子要消停些,兄弟們都在墳地里睡覺呢,沒人出去幹活,那人一來就把外圍墳場全掀了,兄弟們全被他攝到半空中去了……」
白骨夫人眉頭緊鎖。
沒人出去幹活,那他的童子元神是誰抓的?
她正要說「既然不是我們抓的,那就讓他去別處找」,話剛到嘴邊忽然卡住了。
有一件事,一件她方才沒有細想便忽略過去的事,此刻像一根針一樣扎進了她的後腦。
她手腕一翻,兩枚元神浮現在掌中。
明亮的如一輪微縮的圓月,那是白芷的元神,七尾靈狐的魂魄在她掌中沉睡,氣息溫婉而強韌。
而在白芷的元神之中,一顆微弱如星的小小元神被她包裹其中,像是被其摟在懷裡。
那是一個小女娃的元神。
氣息弱得像是一盞隨時會被風吹滅的油燈,若不仔細感知幾乎察覺不到它的存在。
難不成是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