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便是四家打擂的日子。
混世鬼王帶著陸離與另外兩隻妖將來到不歸林外,其他三家也相繼到場。
東家是藍皮老鬼,上屆擂主。
麾下多是凶煞沖天的厲鬼惡煞,此刻正陰惻惻地打量著其餘三家,目光中滿是志得意滿。
東西兩方,東邊是蜘蛛夫人,上半身是個凹凸有致的美艷婦人,嘴裡叼著一桿煙槍,吞雲吐霧,下半身卻是八條毛茸茸的蛛腿。
西邊是餓死鬼,皮包骨頭,肚子卻鼓得像一面大鼓,喉嚨里時時刻刻發出咕嚕嚕的飢餓聲響。
四家之間涇渭分明,彼此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只有自家首領偶爾互相投去充滿敵意的一瞥。
四家到齊也不寒暄。
依舊是大亂鬥的混戰形式。
十二隻妖怪妖鬼齊齊入場,一時間妖氣瀰漫,煞氣翻湧。
陸離依舊站在角落裡,一隻瘦猴混在一群張牙舞爪的妖魔鬼怪之間,畫面屬實有些違和。
只是不等群妖開口嘲諷,大亂鬥便已開始。
牛妖虎妖率先撲向對面,惡鬼厲煞嘶吼著迎上,蜘蛛夫人的幾個蛛妖更是吐出蛛絲織成天羅地網。
在陸離看來,這些築基妖怪的鬥法實在稚嫩。
術法神通都還十分薄弱,多是仗著本體的妖軀橫衝直撞,或是憑著惡鬼的煞氣硬碰硬撕咬,你來我往塵土飛揚,倒像是小孩過家家。
他甚至在混戰中抽空打了個哈欠,然後順手將一隻從背後偷襲的獠牙鬼絆了個狗吃屎。
不出意外,陸離這隻瘦猴又在亂鬥中莫名其妙地留到了最後。
最後一隻戰勝群雄的大肚鬼提著狼牙棒,喘著粗氣朝陸離走來,渾身煞氣翻湧,每一步都在地面上踩出一個凹坑。
陸離卻只是輕巧地一個閃身,手中鋼叉精準地戳在大肚鬼的膻中穴上。
那精疲力竭的大肚鬼連哼都沒哼一聲,撲通倒在地上,當場睡著了。
滿場寂靜。
然後混世鬼王一方爆發出震天的喝彩聲。
「慢著!」藍皮老鬼猛地從座位上站起來,乾枯的手指指著陸離,聲音尖銳,劃出爆鳴。
「這小崽子從頭到尾就知道逃跑!趁我麾下猛將力竭才下黑手,這也算贏?這不公平!」
混世鬼王一聽這話,臉上的得意之色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暴戾之氣。
他將手中大刀往地上一頓,刀柄沒入地面半尺:「藍皮老鬼,規矩是聖地使者定的,你當這擂台是你家開的?想耍賴?」
他提著刀大步朝藍皮老鬼走去,周身鬼氣翻湧如沸,「不服是吧?那你來!」
「咱倆現在就比劃比劃!」
藍皮老鬼被這股氣勢逼得後退了半步,青藍色的鬼臉上浮現出一絲忌憚。
他身後幾個厲鬼護衛紛紛上前,卻被混世鬼王一刀背掃得踉蹌後退。
眼看兩家就要在擂台外大打出手,蜘蛛夫人放下煙槍,八條蛛腿輕輕敲了敲地面,慢悠悠地開口道:
「藍皮老鬼,規矩就是規矩。」
「既然定了擂台決勝負,輸贏便要認。若今日你壞了規矩,往後這邙山的擂台還有誰來打?」
餓死鬼也點點頭,聲音沙啞地附和:「混世贏了便是贏了,沒什麼好說的。」
藍皮老鬼面孔扭曲了一陣,終究還是壓下了火氣。
他冷哼一聲,不甘不願地將一隻刻著符文的漆黑令牌丟給混世鬼王,頭也不回地帶著麾下厲鬼消失在了陰霧之中。
蜘蛛姥姥與餓死鬼也各自帶著妖鬼散入山中,不歸林外轉眼便只剩下混世山一系了。
混世鬼王掂了掂手中的令牌,得意洋洋地往腰間一掛,望著陸離大笑道:
「你這猴崽子,看不出來還真有兩下子!」
「走,今天大王帶你們去開開眼界!」
說罷點起幾名心腹妖將連同陸離在內,大搖大擺地走入了陰霧瀰漫的不歸林中。
不歸林中果然暗藏陣法。
陰霧在林間盤旋不散,時而化作鬼影撲面而來,時而又凝成虛幻的岔路引誘闖入者走向歧途。
但混世鬼王顯然對這裡的陣勢早已爛熟於心,他昂首闊步地走在前頭,每一步都踏在陣法的關鍵節點上。
眾人跟著他左拐右轉,穿過重重迷霧,眼前豁然開朗。
林中一片空地上,赫然矗立著一口巨大的枯井。
井口中一股股精純的陰氣翻湧而出,那氣息與陰界碎片如出一轍,只是更加濃郁、更加幽深,仿佛井底直通九幽深處。
混世鬼王站在井口邊緣,雙手叉腰,洋洋得意道:「你們這些土包子,今天就讓你們開開眼,什麼叫真正的洞天福地!」
說罷他捲起一道黑氣,裹著眾人縱身躍入井中,一瞬間斗轉星移,天地變色。
頭頂是暗紅的血月,遠處是昏黃的霧靄,空氣中瀰漫著濃郁到近乎液態的陰煞之氣。
這裡與陸離熟悉的陰界如出一轍。
遠處隱約可見一座巍峨的城關輪廓,城牆上鬼火長明,雖然不如酆都鬼城那般雄廓,卻也極為不凡。
「什麼人!」
一聲冷喝從前方傳來。
兩名身穿黑色道袍的煉鬼宗弟子從薄霧中走出,腰懸鬼頭印,目光如刀般掃過這一行奇形怪狀的妖怪。
混世鬼王臉上的得意之色瞬間收斂,換上一副點頭哈腰的恭敬姿態。
小步快跑到那兩名弟子面前,雙手捧上令牌:
「兩位仙長,在下不歸林混世,此番是來借地修行的,這是通行令牌,請仙長過目。」
那兩名弟子接過令牌看了一眼。
又瞥了瞥混世鬼王身後那群破破爛爛的妖怪,眼中閃過一絲不加掩飾的輕蔑。
隨手將令牌拋還給他:
「不歸林的啊。」
「近來聖地事務繁重,查得很嚴,你們只准留在這個山谷,哪都不許去。」
「若敢亂走半步,休怪我等不客氣。」
陸離站在妖群中。
一雙猴眼滴溜溜地打量著四周。
這山谷暗中的煉鬼宗弟子數量不少,雖然修為不高,但個個戒備森嚴。
再聯想到方才那弟子說的「兩位魔君大人回來後」,他心中已有了計較。
枯寒和幽墳果然是帶著黑山渡回到這裡。
他忽然開口,猴臉上露出一副懵懂好奇的神色:「不知聖地發生了何事?」
那兩名弟子看向這隻膽大的猴妖,其中一個瘦高個挑了挑眉:
「你這猴妖倒是有膽問。」
「具體為何我等也不清楚,只知道兩位魔君大人日前回了煉幽城,而後便下令嚴加看守陰陽通路,若是發現異常,重重有賞。」
陸離順著他的目光望向山谷外,遠處那座巍峨的城關在血月下若隱若現,如同蟄伏在黑暗中的巨獸。
「煉幽城,就是那裡嗎?」
他的猴臉上依舊掛著天真的好奇,伸手指向遠處。
兩名弟子對視一眼,眼底同時掠過一絲警覺,其中一人手已不自覺地按上了腰間的鬼頭印:
「你問這個做什麼?」
混世魔王被這場面嚇得冷汗直冒,壓低聲音怒道:「猴崽子,你想幹嘛?」
」在仙長面前胡言亂語,不要命了!」
陸離咧嘴一笑,那張猴臉上的天真好奇在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他直起身來,周身漸漸綻出清光,「不幹嘛,好不容易進來了,自然要去殺人。」
剎那間,陸離神識如狂瀾呼嘯而出,身形一閃消失原地,只留下面面相覷的眾人,只覺大禍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