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一泓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平緩而清晰。
「安邦，你配合一下。主要兩方面：一是為工作小組的調查取證提供必要的便利，他們需要調閱什麼材料，詢問什麼人，只要在合規範圍內，儘量滿足。二是，」
他語氣加重了些。
「注意封鎖消息。工作小組的行動和調查內容，僅限於必要知情人範圍，避免讓不必要的人，尤其是無關的幹部，了解到工作小組的具體工作內容。」
「要控制好知情面，不要引起不必要的議論和猜測。」
趙安邦聽完，心裡猛地一震，一股難以言喻的振奮感如同電流般竄過脊背。
他強行壓下瞬間翻湧的情緒，讓聲音聽起來依舊平穩甚至帶著點公事公辦的意味。
「請裴副總放心，我明白了。配合中紀委工作小組的工作，是我們地方應盡的職責。」
「我一定會親自安排，確保工作小組在漢江期間，調查工作順利進行，同時做好保密工作，不會讓消息擴散。」
裴一泓似乎對趙安邦的反應很滿意，語氣緩和了些。
「安邦，你辦事，我一直是放心的。」
「華北同志這次調動，有些突然，外界難免有些議論。」
「中樞紀委的同志下去了解一下情況，也是正常的工作程序。你把握好分寸就行。」
趙安邦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語氣裡帶上了幾分只有面對老領導時才有的熟稔和一絲壓抑著的激動。
「裴副總，不，老領導，這裡沒外人，我跟您說句心裡話。」
「我就知道，老於這次是走了一步臭棋。」
「這個老小子，他以為他是去漢東火中取栗，搏一個前程，其實他根本就是去做炮灰的。」
趙安邦語速加快了些。
「漢東那是什麼地方，那是什麼級別的戰場。」
「李昭明省長是什麼背景，沙瑞金書記又是什麼來頭，背後牽扯多深。」
「就他那點道行，在漢江靠著些盤根錯節的關係和資歷還能勉強維持，居然也敢一頭扎進那個局裡，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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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一泓在電話那頭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趙安邦的話。
直到趙安邦說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里聽不出太多情緒，但每個字都很有分量。
「安邦，你既然能說出這些，事情的利害程度，你應該心知肚明了。」
「多餘的話，我就不說了。」
「好好配合工作小組的工作，把事情辦穩妥。」
「這既是完成上級交辦的任務，也是結個善緣，對你以後的發展，有好處。」
「結個善緣」四個字，裴一泓說得意味深長。
趙安邦是何等精明的人物，立刻領會了其中的關竅。
中紀委的工作小組，了解於華北的情況，這本身就是一個極其強烈的信號。
而裴一泓親自打電話來交代，讓他這個省長親自安排配合和保密，這其中的信任和提點，不言而喻。
配合好了，不僅是在裴一泓這裡記上一功，更是在中紀委那邊留下了踏實可靠的印象。
這確實是「一箭雙鵰」的機會。
趙安邦臉上的笑容真切了許多，聲音里透著感激。
「感謝老領導提點，給了我這個機會。」
「您放心，我一定安排得妥妥噹噹，絕不會出任何紕漏。」
「工作小組什麼時候到，具體怎麼對接，我等您這邊的詳細指示。」
裴一泓道。
「具體行程和人員，稍後我發給你，你心裡有數，提前做好安排就行。」
「好的，我明白了。」
兩人又簡單聊了幾句近況，裴一泓囑咐趙安邦注意身體，趙安邦則請老領導多多保重，隨後通話便結束了。
放下手機，趙安邦靠在寬大的皮椅里，久久沒有動作。
辦公室內重新恢復了安靜，但趙安邦的心情卻如同煮沸的水，難以平靜。
他臉上的恭敬和謹慎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興奮、快意和冰冷算計的神情。
於華北。
這個名字在他心頭盤旋。
他跟於華北，可謂是多年的對頭了。
這些年於華北沒少和趙安邦作對。
尤其是在人事安排和某些重大項目的決策上，於華北常常倚老賣老，或明或暗地和他唱對台戲，利用其分管黨建、人事的職權，沒少給他添堵。
兩人在班子裡的明爭暗鬥，持續了不是一天兩天。
最讓趙安邦痛心的，就是多年的下屬兼好友錢惠人，也是被在於華北手上折戟。
後來於華北年齡到線，原本板上釘釘要退居二線，去政協或者人大某個閒職，趙安邦心裡是鬆了一口氣的，覺得總算送走了這個礙眼的對手。
沒想到，峰迴路轉，於華北居然活動關係，跨省調任漢東，繼續擔任省委副書記，還分管要害領域。
得知這個消息時，趙安邦心裡就像堵了一塊石頭，說不出的憋悶。
他當然知道漢東是個龍潭虎穴，於華北此去凶多吉少，但看到對手不僅沒倒下，反而似乎又有了折騰的餘地，總歸是不痛快的。
沒想到，這才過去多久，轉機就來了。
中紀委的工作小組要來漢江調查於華北的過往。
裴一泓親自打電話交代，語氣雖然平和，但意思再明白不過——於華北出問題了，而且問題不小，以至於需要中紀委專門派小組下來調查其「以前的事情」。
裴一泓那句「高處不勝寒」，恐怕不只是感慨，也是對於華北如今處境的某種暗示。
而讓他趙安邦來配合，負責接待和保密，這簡直是把他放在了最有利的位置上。
他不僅可以藉此機會，將過去於華北在漢江的一些「舊帳」、「老底」順理成章地翻出來，提供給工作小組，還能在這個過程中，最大限度地控制信息，避免於華北在漢江的殘餘勢力察覺異動、提前應對。
更重要的是，正如裴一泓所說，這是「結個善緣」。
中紀委的工作小組，代表的是中樞紀委的意志。
他趙安邦把這件事辦漂亮了，在中樞紀委那邊就是留下了好印象，對於他未來的仕途，無疑是一筆重要的政治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