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隨即傳來古天定壓抑著怒意的聲音。
「你們這算什麼,打一巴掌,再給個甜棗是嘛。你們拿我古家當什麼了。」
趙立春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靜地望著窗外京師黃昏的天際線。
「我們拿你們當什麼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件事怪不到我們。」
「這件事不是我們主動揭開蓋子的,是鄭家,是於華北要揭開這個蓋子。」
「如果沒有他們,山水集團的事情,應該到此為止了。」
古天定在電話那頭冷笑一聲,那笑聲透過電流傳來,帶著金屬般的冷硬。
「你們行。手段真高啊。」
「讓我知道了事情真相,還不能怪你們,還得心甘情願的幫你們去對付政敵。」
趙立春淡然一笑,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
「糾正一下,天定同志,你不是在幫我們,你是在維護你們古家的顏面。」
「天定同志,大家都是宦海浮沉多年,考慮問題沒有什麼對錯,只有利弊。」
「你們古家這個鎮南王做了這麼多年,也基本做到頭了。」
「接下來局勢風雲變幻,你們如何明哲保身才是重要的。」
「這點事情,我想你應該明白。」
電話那頭再次陷入沉默。
這一次沉默的時間更長,聽筒里只能聽到細微的電流聲和古天定略顯粗重的呼吸。
趙立春並不催促,只是安靜地等待著。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辦公室里沒有開燈,昏暗的光線將他的身影勾勒得有些模糊。
良久,古天定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褪去了怒氣,只剩下一種深沉的疲憊和無奈。
「知道了。請你轉告昭明同志,我的父親當年跟李老也是老交情了,兩家都是世交。」
「他在臨海省工作的時候,我們古家也沒少給他提供便利。」
「希望他能念在這份交情上,日後高抬貴手。」
趙立春臉上的笑容深了些,語氣也變得誠懇。
「天定同志請放心。我會轉告昭明同志的。」
「世交的情分,大家都記得。」
兩人又簡單寒暄了幾句,便結束了通話。
趙立春緩緩放下聽筒,在昏暗的辦公室里坐了片刻。
他伸手按亮了桌上的檯燈,柔和的光線驅散了四周的黑暗。
他拿起筆,在一張便箋上寫下幾個字,然後按下了呼叫秘書的按鈕。
與此同時,數千里之外的臨海省省城,一棟位於市中心卻異常安靜的獨棟別墅書房內。
古天定放下手機,身體向後靠進寬大的真皮座椅里。他閉著眼睛,手指按在太陽穴上輕輕揉動。
書房裡只開了一盞落地燈,昏黃的光線照在他布滿皺紋的臉上,更添幾分蒼老。
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深色西裝,面容與古天定有六七分相似,只是眉眼間少了那份沉澱多年的沉穩,多了幾分焦躁和不安。
他就是古天定的次子,臨海南湖集團的董事長,山水集團幕後股東之一——古正浩。
古正浩走到書桌前站定,看著閉目不語的父親,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開口,聲音里滿是憤慨。
「爸。您怎麼就這麼答應了呢。那我該怎麼辦啊。」
「山水集團的事情要是繼續查下去,我就全完了。」
「代持股協議白紙黑字,趙瑞龍那小子又全都招了,證據鏈都齊了。漢東省紀委那邊肯定不會放過我的。」
古天定緩緩睜開眼睛,那雙歷經滄桑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只是冷冷地看著兒子。
那目光像冰錐一樣刺人,讓古正浩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你自作自受。當初我讓你安分守己在臨海發展,你聽了嗎?」
「你非要去漢東分一杯羹,趙立春那時候還在位置上,漢東看似鐵板一塊,你以為和趙瑞龍一起做生意就能穩賺不賠,是不是。」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沉重。
「這世上哪有白來的好處。」
「咱們古家這麼多年看著風光,其實是戰戰兢兢。」
「不管是哪一位大天尊即位,首先就是敲打咱們家,讓咱們老老實實。」
「你以為這是為什麼。因為我們根基在地方,影響力在民間,手裡還握著龐大的經濟資源。」
「這在上面看來,就是不穩定因素,就是需要時時敲打的對象。」
古天定坐直身體,目光如刀。
「漢東的局勢斗到今天,態勢已經幾乎明朗了。」
「沙瑞金背後是劉家,劉家已經日薄西山。」
「於華北背後是鄭家,鄭家看似聲勢浩大,但看現在這架勢,也是個紙老虎。」
「李昭明身後是李家和張家,還有陳家的支持。」
「更不用說李老還在……那是真正的定海神針。」
「以李昭明的手段,加上他身後全力支持,只要等新能源項目落地,一切都塵埃落定了。」
「這個時候咱們除了結個善緣,還能做什麼。」
古正浩的臉色白了白,他張了張嘴,還想爭辯。
「可是爸,咱們古家在南方經營這麼多年,也不是任人拿捏的。」
「如果聯合王家、趙家,三家一起施壓,李昭明難道就不忌憚嗎?」
「他畢竟還要在漢東開展工作,得罪了我們三家,他以後的日子也不會好過。」
古天定看著兒子,眼神里閃過一絲失望。
他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
「王家。趙家。你以為他們會為了你,為了山水集團這點事情,跟李家撕破臉嗎。」
「王文遠和趙存文那兩個小子不過是個小股東,問題也沒有多嚴重。」
「你呢,你拿著山水集團百分之四十的股份,你是最大的代持股東。」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嚴厲。
「正浩,你也是四十多歲的人了,怎麼還這麼天真,做事半點腦子不用呢。」
古正浩被父親說得啞口無言,他頹然地低下頭,雙手無意識地攥緊了西裝的衣角。
書房裡安靜下來,只有落地燈發出的輕微電流聲。
窗外的夜色已經完全降臨,透過厚重的窗簾縫隙,能看到遠處城市璀璨的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