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說省紀委調查京州中福會引來中福集團的不滿,鍾小艾壓根不覺得有什麼。
她反覆咀嚼著田國富的話——「京州中福集團,是央企,直屬國資委管理。」、「它的領導班子成員,像石紅杏這樣的副董事長,是央企副職領導,是國資委管理的幹部。」、
「我們省紀委,不能直接去抓央企的人。這是越權,不符合組織程序。」
規矩,程序,權限。
這些詞在她聽來,有時候更像是束縛手腳的繩索,是庸碌者裹足不前的藉口。
更重要的是,在她看來,林滿江也不過是個副部級幹部,而且還是央企幹部,比起體制內的幹部天然就低了一頭。
她鍾小艾是誰。
是中樞紀委副書記鍾正國的女兒,是帶著「尚方寶劍」空降到漢東的省紀委副書記。
她的背景和底氣,豈是一個央企負責人能比的。
田國富顧忌中福集團的背景和可能引發的反彈,她可不怕。
她需要的是實打實的成績,是在漢東站穩腳跟、甚至更進一步的資本。
想到這裡,鍾小艾最終下定了決心。
她合上案卷,眼中閃過一抹決斷的光芒。
田國富要求她整理線索、形成報告、移交給國資委和中福集團紀委,這固然是符合程序的正途,但效率太低,變數太多。
丁義珍的案子拖不起,她鍾小艾更等不起。
她需要主動出擊。
鍾小艾按下內部通話鍵,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靜與果決。
「小劉,通知一下一室、二室負責丁義珍案具體工作的同志,半小時後到三樓小會議室開會。議題是丁義珍案後續偵辦方向。」
「好的,鍾書記。」秘書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
放下聽筒,鍾小艾站起身,走到窗邊。
省紀委辦公室肅穆寧靜,但她心中卻有一股火焰在燃燒。
田國富說她「年輕氣盛」、「急於求成」,或許是吧。但她更願意把這稱為「銳氣」和「擔當」。
在漢東這個錯綜複雜的棋局裡,按部就班往往意味著坐失良機。
她要做的,就是成為那個打破平衡的變量。
半小時後,三樓的小會議室里,橢圓形的會議桌旁已經坐了七八個人。
這些都是鍾小艾從省紀委各處室抽調來,專門負責丁義珍案的精幹力量。
他們中有經驗豐富的老紀檢,也有剛從院校畢業不久、衝勁十足的年輕人。看到鍾小艾拿著文件夾走進來,眾人紛紛停下低聲交談,坐直了身體。
鍾小艾在主位坐下,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打開了面前的文件夾。
「人都到齊了。我們開個短會,主要是明確一下丁義珍案下一步的偵查方向。」
她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語氣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根據丁義珍的最新供述,以及我們前期固定的證據鏈,現在已經可以明確,京州礦工新村棚戶區改造工程五億專項資金被挪用案,並非丁義珍一人所為。」
「其背後,與京州中福集團,特別是其副董事長石紅杏、下屬中福證券總經理王平安,存在密切的利益勾連。」
「丁義珍收受的五百萬元賄賂,就是通過王平安、經李功權之手轉交的。」
「這是一起典型的官商勾結、共同挪用巨額民生專項資金的嚴重違紀違法案件。」
她略微停頓,觀察了一下眾人的反應。大家都在認真聆聽,有的在做記錄。
「田書記的指示是,我們省紀委查清丁義珍這條線,固定好涉及京州中福人員的證據,然後形成詳實的線索移送報告,正式移交給國務院國資委紀委和中福集團總公司紀委,由他們依規依紀依法進行處理。」
說到這裡,鍾小艾話鋒一轉。
「但是,」
她的聲音提高了一些。
「我認為,這個案子不能就此劃上句號。丁義珍案與京州中福之間關係極為密切,且丁義珍供述京州中福副董事長石紅杏、中福證券總經理王平安為挪用專項資金向其行賄,這僅僅是冰山一角。」
「京州中福作為一家大型央企,在漢東、在京州經營多年,盤根錯節,其內部管理、資金運作、項目投資是否存在其他問題。
石紅杏、王平安等人是否還涉及其他違紀違法行為。」
「他們背後是否還有更大的保護傘或者利益網絡。」
「這些,都需要我們深入調查。」
她合上文件夾,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變得銳利。
「所以,我決定,在完成線索移送的同時,我們調查組不能放鬆。」
「我們要圍繞丁義珍供出的這條線,對京州中福進行深入的、秘密的調查,深挖京州中福可能存在的不法問題。」
「這既是為了徹底查清丁義珍案的餘罪,也是為了維護國有資產安全,淨化漢東的營商環境。」
話音落下,會議室里出現了短暫的寂靜。
幾位資歷較老的同志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臉上露出了遲疑的神色。
一位戴著眼鏡、年約四十多歲的一室副主任率先開口,語氣謹慎。
「鍾書記,您的想法我們理解,也想把案子辦得更徹底。」
「但是……京州中福是央企體系,它的幹部管理權限在國資委,黨紀審查權也在其上級紀委。」
「我們省紀委直接對其展開調查,在權限上……恐怕有些不妥吧。」
「這會不會……違反組織程序?」
他的話引起了其他幾位同志的微微點頭。
在紀委系統工作,權限和程序是紅線,誰都清楚越權辦案的後果。
鍾小艾早就料到會有此一問。
她臉上沒有任何波動,只是淡淡地看了那位副主任一眼。
「這個沒什麼問題。」
她的語氣很肯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底氣。
「權限的問題,我會負責協調解決。」
「我會向中紀委相關部門進行匯報和溝通,申請必要的授權或者採取聯合辦案的方式。」
「目前丁義珍案涉及漢東本地幹部與央企人員共同犯罪,犯罪地也在漢東,我們基於屬地管轄和案件關聯性進行延伸調查,是有依據的。」
「關鍵在於,我們能不能查出實實在在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