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中樞紀委會議室。
橢圓形的會議桌旁坐著數位領導,氣氛凝重。會議的主題是關於漢東省京州中福集團貪腐案的管轄與調查安排。
鍾正國坐在靠前的位置,面前攤開著一份文件。
他清了清嗓子,率先開口,聲音沉穩而有力。
「關於京州中福集團的案子,我的意見是,考慮到案件的複雜性和涉事企業的央企屬性,應當由國務院國資委紀委牽頭,聯合中福集團總公司紀委進行查辦。」
「我們中紀委可以派出督導組,負責督辦此案,確保調查的嚴肅性和公正性。」
他略微停頓,目光掃過在場的同僚,最後落在主持會議的周雲陽臉上。
「如果同志們同意這個方案,我願意親自負責督導工作,全程跟進,確保案件查深查透。」
鍾正國說完,身體微微後靠,等待其他人的反應。
會議室里安靜了片刻。
幾位與會者交換了一下眼神,但都沒有立刻發言。
周雲陽坐在主位,手裡拿著一支筆,輕輕點在桌面的文件上。
他沒有看鐘正國,而是翻動著面前的幾頁材料,似乎在斟酌詞句。
過了一會兒,周雲陽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鍾正國。
「正國同志,你的提議,從程序上看,似乎是常規思路。」
周雲陽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份量。
「但是,這個案子有一個特殊情況,恐怕需要首先考慮。」
鍾正國心裡微微一緊,面上依舊保持著鎮定。
「周書記指的是?」
「你的女兒,鍾小艾同志,是這起案件的直接引發者和主要調查人之一,目前正因越權辦案被漢東省紀委停職審查。」
周雲陽的語氣沒有波瀾,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根據迴避原則,你作為直系親屬,不適合再直接參與或主導與此案相關的任何決策和調查工作。這是組織紀律的基本要求。」
鍾正國的臉色不易察覺地變了一下,他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握緊。
「周書記,我理解迴避原則。」
「但我認為,督導工作更多的是宏觀把握和程序監督,與我女兒的具體辦案行為沒有直接關聯。我可以保證絕對客觀公正……」
周雲陽抬起手,輕輕擺了擺,打斷了鍾正國的話。
「這不是保證的問題,是原則問題。」
周雲陽的語氣加重了些許。
「而且,我們討論的不僅僅是你的迴避問題。」
他放下筆,雙手交疊放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京州中福集團,是直屬國資委管理的副部級央企。」
「它的下屬子公司,在京州發生了涉及數十億國有資產流失、高管與私企老闆巨額利益輸送的嚴重貪腐案件。」
「時間跨度長,金額特別巨大,性質極其惡劣。」
周雲陽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
「然而,這樣一起大案,長期存在於他們的眼皮子底下,無論是中福集團自身的紀委,還是上級主管單位國資委的紀委,竟然毫無察覺。」
「最後,是被一個地方省紀委的副書記,通過調查其他案件,偶然間給挖了出來。」
他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里迴蕩。
「這說明了什麼。是他們的能力出了問題,還是態度出了問題。」
「是失察,還是有意縱容,甚至可能存在同流合污、監守自盜的情況。」
周雲陽的語調平穩,但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與會者的心上,尤其是鍾正國。
「在這樣的背景下,國資委紀委和中福集團紀委,本身就已經成為了需要被審查的對象。」
「讓他們再去主導調查自己系統內的問題,於情於理,於公於私,都不合適。」
「這不符合調查的獨立性和公正性原則,也無法向黨和人民交代。」
鍾正國的臉色開始有些發白,他感到喉嚨有些發乾。
周雲陽沒有看他,繼續說道。
「因此,我的意見是,這起案件,不再交由國資委或中福集團自查。」
「由我們中樞紀委直接成立專案組,全面接手,一查到底。」
「漢東省紀委前期掌握了一定線索,可以負責協辦,提供必要的支持和配合。」
他最後看向鍾正國,語氣斬釘截鐵。
「我將親自擔任專案組組長,帶隊前往漢東,主持案件的調查工作。」
「務必把京州中福的問題,查個水落石出,不管涉及到誰,涉及到哪一級,絕不姑息。」
聞聽此言,鍾正國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
周雲陽親自帶隊下去,這完全打破了他所有的預想和布局。
這意味著,案子將完全脫離他的掌控,甚至可能直接燒到他自己身上。
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了幾分,額角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臉色在會議室的燈光下顯得有些灰敗。
周雲陽的目光終於落回到鍾正國臉上,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異樣。
「正國同志,你沒事吧。臉色看起來不太好。」
鍾正國猛地回過神,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擠出一個有些僵硬的笑容。
「謝謝周書記關心,我沒事。」
他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
「我就是覺得……京州中福畢竟只是一個集團下屬的子公司,案子雖然嚴重,但讓我們中紀委親自出馬查辦,已經體現了高度重視。」
「現在還要勞煩周書記您親自帶隊下去,這是不是……有點小題大做了。」
他試圖做最後的努力。
「您是中紀委的第一副書記,日常工作千頭萬緒,都離不開您主持。」
「您這一下去,部委里的日常工作怎麼辦。會不會影響大局。」
鍾正國說完,帶著一絲期盼看向周雲陽,希望他能改變主意,或者至少有所猶豫。
周雲陽聽後,臉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那笑容很淡,卻讓鍾正國感到一陣心悸。
「哦。」
周雲陽輕輕應了一聲,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聽正國同志的意思,是擔心我走了,家裡這一攤沒人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