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從正午的慘白,一點一點染上昏黃。
城牆上下的煙塵沒有散過,只是顏色變了。
從灰白變成暗黃,從暗黃變成橘褐,最後被落日的霞光浸透,整座城牆都像是泡在一層暗紅色的水裡。
攻城槌撞擊城門的聲音從午後就變了節奏,不再是一刻不停地撞,而是撞一會兒,停一會兒。
趁著間隙,門內門外的士兵都在喘息,都在做最後的心理建設。
他們都知道,一旦城門破,接下來將要面對的,就不再是體力考驗,而是生死考驗。
城牆左段的雲梯被推翻了三百三十七次,大量的梯身砸在城牆根下,橫在碎石堆上,斷口處白茬森森。
附近幾具屍體壓在梯身上,腿疊著腰,腰疊著背,分不清誰是誰的,衣甲上的顏色被血浸成了同一種暗褐色。
有一具屍體的手臂還搭在一截梯橫樑上,手指蜷著,像握著什麼,掌心裡只有一捧土,土裡混著幾顆被踩碎的石子。
右段城牆的缺口在午後擴大了一輪,攻城方用撞木對準了那個位置,連續沖了一百五十四次。
每次眼見就要成功,又被守軍用以命換命的方式給打了回來。
缺口下方的屍體,已經堆疊了數米高,如一座小山般。
大量的鮮血浸染地面,方圓百米之內,近乎變成了血色的沼澤。
數不清的斷木,碎布,散落在血泊中,不斷燃燒,成百上千的黑菸絲絲繚繞,恍若人間煉獄。
「殺!!」
攻城方在黃昏前一炷香的功夫發起了第三波總攻。
這一波的梯子比前兩波都多,最後一波雲車也被推到了離城牆不到三十步的位置。
雲車的木架足有四層樓高,頂上鋪著濕牛皮,牛皮上還在滴水。
雲車裡的弓箭手居高臨下,箭矢覆蓋了城牆上方半個左段,垛口後面的人幾乎抬不起頭來。
一個守軍剛探出半個身子想往下推雲梯,肩頭就中了一箭。
箭杆從肩甲邊緣斜著扎進去,他整個人往後一仰,倒在牆根下,咬著牙,伸手去握箭杆。
黃昏的光從雲層側面斜射下來,把城牆上的煙塵染成了暗金色。
城磚縫隙里去是血,哪怕是火都燒不干,踩在上面會發出滑膩濕噠的聲音。
雙方殺到昏天暗地,日月無光!
屍體疊在屍體上,斷刀插在斷刀旁!
極致的勇氣在殺戮中盛放,哪怕是那些藏在雲後,亦或者更遠處的非凡者,都不禁動容沉默。
這是一場沒有懦夫的精銳與精銳對決,更是一場邊軍鐵血與硬骨的罕見對壘。
無論是三岔河鎮的守軍,還是灰山城的攻軍,在這猶如煉獄般的戰場中,都展現出了無與倫比的勇氣與意志。
沒有人後退,更沒有人投降。
身中數箭也好,被砍數刀也罷,只要沒徹底咽氣,都會拼盡最後的力氣,讓敵人也嘗嘗自己刀的鋒利。
……
北城門,正門處。
「轟!!」
碩大而厚實的城門,在攻城槌持續不斷的輪番撞擊下,終於不堪重負,先碎後塌。
「殺!!」
一個黑胄將領一聲厲喝,一馬當先,殺向城內。
「殺!!」
城門內,早就已經蓄勢待發的沈烈,帶著親衛隊,紅著眼睛正面迎上。
悍軍相撞,刀刀見血。
沈烈與黑胄將領廝殺在一起,彼此都只攻不防。
一個呼吸間,兩人皆身中數刀,鮮血飛濺。
「將軍!!」
若非彼此的親衛隊在關鍵時刻誓死相護,並將二人強行帶離,兩人幾乎已經同歸於盡。
沈烈腹部中了一刀,甲冑都被劈開,幾乎可以看見裡面的腸子。
黑胄將領手臂被砍了一根,天靈感幾乎被削掉,腦袋已經少了一部分。
「殺!給我殺光他們!」
「屠城!一個不留!!」
黑胄將領昏迷前,紅著眼睛,以近乎嘶吼的方式,用獨臂指著城內,下達命令。
「放開我,我還能戰,我要砍死他!雜碎!!」
沈烈情況要好一些,可依舊全身是血。
聽到對方下達屠城命令,他猛地掙扎著從親衛隊中衝出,提著刀就要繼續衝殺。
「帶將軍走,所有後果,由我一併承擔!」
關鍵時刻,一個親衛擊暈了沈烈,並下令讓人帶他撤走。
親衛深知,以目前的激戰情況來看,若是不這樣做,將軍今日必死無疑。
……
城樓處,徐一刀站在卞參將五步處,身體繃得異常的緊。
從敵人的第三波總攻開始,他便能感覺到有數十上百道感應之光落在身上。
其中,有好些都格外璀璨,來自視線盡頭的天際之外。
他不知道那些是什麼存在,但他很清楚,這些存在但凡動了殺心,只需一個念頭,就能要了在場所有人的命。
万俟夏方死死咬著牙,儘量讓自己保持著鎮定。
她也感覺到了局勢的異常,總感覺即將有什麼大事要發生。
「諸位,保護好小刀刀,千萬別讓她出事!
我去了!」
卞參將笑著摸了摸刀疤女的頭,拔出腰間的佩刀,瞥了一眼城牆上戰鬥最慘烈的地方,通紅的雙眼一凝,目光如刀。
「你們別跟來,也別出手,我若戰死,就告訴曹公子,這是我一意孤行的決定,與你們無關。
他了解我,也會理解我!」
卞參將剛走兩步,便突然停下,抬手制止了即將跟上去的眾人,語氣平靜,態度堅決。
眾人聞言,對視一眼,誰都沒出聲。
……
城外數十里處,一片自成一方的特殊法界內。
曹筆分析完自己的猜測,問那隻詭異的隊伍,自己猜得對不對?
頂著蔡氣馭頭的漢子,先是鼓了兩下掌,隨後說,只對了一部分。
緊接著,他開始以另一個視角,緩緩講述有關蔡氣馭事件的來龍去脈。
期間,還穿插了各種曹筆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概念與事物,聽得曹筆相當入神。
就在故事講到一半的時候,曹筆面前的空間毫無徵兆地蕩漾了幾下。
緊接著,一個面色清冷的佴蘅便出現了。
「公子,這裡被施展了時法,時間流速與外界不同。
界內一刻鐘,界外可能已是數日。」
頓了頓,看著曹筆的眼睛問道:「需要我助你脫困嗎?」
「時法?時間流速不同?!」
曹筆瞳孔一縮,瞬間明白了冥冥中那一絲不對勁究竟源於何處了。
原來,從敵人派出先鋒隊,遇見蔡氣馭那一刻起,自己就已經在局中了。
通過之前的蛛絲馬跡來看,無論自己怎麼對蔡氣馭,都會引來這支詭異的隊伍。
只要它們出現,這片天地,就會被隔絕開,從而施展那所謂的時法,麻痹自己對外界的一切感知。
若是佴蘅不出現刻意提醒,說不定等自己出去時,三岔河鎮都長草了!
意識到自己被做了一個精心設計,幾乎不可避免的局,還涉及時間問題,曹筆突然笑了。
暗道,幕後黑手們還真是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給自己驚喜。
瞬息間。
腦海中閃過刀疤女可愛的小臉,素雲含月後的羞澀,許總兵,卞參將等人滿眼血絲,接連熬夜的滄桑與疲憊。
大街上那些面黃肌瘦,為了生計不辭辛苦,努力活著的百姓,曹筆目光掃視詭異隊伍,咧嘴一笑道:「恭喜你們,計謀成功了!」
頓了頓,話鋒一轉道:「不過,你們最好祈禱外面不要出現我不想看到的畫面,不然……你們以為自己死了,變成鬼就是終點嗎!?」
話畢,整片灰茫茫的渾濁空間內,所有人鬼都感覺到一種源於靈魂層面的寒冷,似乎連動一下念頭都困難。
在所有人與鬼的震驚中,曹筆緩緩閉上眼睛,握緊拳頭,將意識沉浸到之前力量突破三萬時那種似乎可以打破什麼的特殊狀態中。
「吸~~~呼~~~~」
深吸一口氣,輕輕吐出,一種無法形容的狂暴氣息瞬間瀰漫開來。
拳頭處,恐怖的能量密度使得整個由通冥法與時法構建的特殊法界都在顫抖,迅速龜裂。
隨著第一絲無與倫比的狂暴氣息沿著法界龜裂的縫隙滲出法界,方圓萬米內的大氣溫度驟降,恍若從盛夏直接進入了零下幾十度的嚴寒。
「轟~轟隆!」
一時間,天地變色,暮色生雲,電閃雷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