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大飛的話音剛落,身後便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原本那滿是疲倦與懶散的六千大漢們,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握緊手中武器,雙目如電。
卓游擊身後的兩千親兵握緊了刀柄,前排的人微微壓低重心,刀尖朝前,擺出了迎戰的架勢。
一個光著上身的漢子從人群里走出來,站在白大飛旁邊。
他的胸膛上有一道從肩膀斜拉到腰側的舊刀疤,皮肉翻卷,似一條蜈蚣安安靜靜地趴在身上。
「謝千總!」
白大飛見到出列之人,當即態度端正,聲音洪亮,抱拳一禮。
其姿態和精氣神,與在面對卓游擊時,截然不同。
謝千總擺擺手,示意他往後靠,接下來交給自己。
白大飛讀懂了手勢,連忙後退兩步,雙眼死死盯著對方的兩千餘人。
「卓將軍,別再給我們畫餅了。
我們吃過的餅,比你想像的多。」
「實不相瞞,當你用刀架在我們脖子上,逼這我們離開戰俘營的時候,我們就知道你在打什麼算盤了。
嘴上說著解救我們,在關鍵時刻為朝廷出一份力,一邊瓦解三岔河鎮的軍心,一邊為城外的大軍創造機會。
嘴上說得好聽,實際上呢?」
頓了頓,冷笑道:「呵!
連一件完整的甲冑都不給,哪怕分發了武器,也都是倉庫里早就淘汰的殘次品。
嘴上說著許總兵等人已經發現了端倪,萬分火急,時間來不及了,讓我們將就一下。
那我就想問了,憑什麼在武器與裝備上,讓我們將就,而到了拼命,就不許我們將就了?」
卓游擊聞言,眼睛幾乎眯成一條線。
此刻,他已經反應了過來,這一群俘虜,從頭到尾都在做戲。
一路虛與委蛇,試探深淺,見他耐性耗盡,便不再遮掩,直接亮了底牌。
他們根本就不想再參與這場戰爭,或者說,他們從成為戰俘那一刻起,就失去了作戰的勇氣。
「白把總說得沒錯,我們的榮華富貴在你口中,在天邊,在不確定的生死間。
而你……堂堂卓游擊卓將軍的榮華富貴,就是我們,就在眼前!」
「拔刀!」
卓游擊被人當面拆穿內心的算計,氣得臉色鐵青,當即咬緊後槽牙,寒聲下令。
「歘!」「歘!」「歘!」「歘!」「歘!」「歘!」
整齊劃一的拔刀聲響起,整片荒野,頓時變得肅殺。
下一刻!
「撲通!」「撲通!」「撲通!」
以謝千總,白把總為首的六千人,突然原地下跪,以頭磕地,渾身顫抖。
膝蓋砸在碎石和塵土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似一片枯木林被齊刷刷砍倒。
卓游擊愣住了,握著刀的手懸在半空,嘴還張著,最後一個刀字的尾音還沒散乾淨。
他看著那些跪伏在地的六千人,看到他們額頭抵著泥土,肩膀劇烈發抖,猶如一群被嚇破膽的綿羊,腦子轉了一瞬,笑了。
先是低低壓抑的呵呵聲,然後像決了堤一樣哈哈哈哈哈。
笑聲在荒地上炸開,張狂,肆意,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終於把獵物踩在腳底的快感。
他笑得前仰後合,手裡的刀都跟著晃,刀尖在二分天色中劃出一道道凌亂的光弧。
笑夠了,他頭也不回地對著親兵大聲道:「看見沒有?看見沒有!
什麼硬骨頭?什麼百戰餘生?
刀架在脖子上,比誰都跪得快!」
「怪不得莫名其妙被俘虜了呢?
就你們這樣的軟骨頭,別說六千,就是六萬,六十萬都沒用!」
說著,面對著那六千個跪伏的身影,聲音驟然抬高,厲聲呵斥:「站起來啊!
剛才不是挺能說的嗎?
白大飛?白把總?
你剛才看我那眼神,不是挺不屑,挺桀驁不馴的嗎?
現在怎麼跪下了?嗯?
你倒是繼續不屑,繼續桀驁啊!」
「怎麼?看到我動真格,就怕了,就跪了?」
見對方不還口,也不抬頭,卓游擊深感痛快,繼續道:「我看你啊,也別叫什麼白大飛了,就叫白小龜算了。
沒人的時候,天大地大你最大,有人的時候,就開始裝小烏龜。」
「還什麼將軍親衛,就你這樣的慫蛋,給我倒夜壺都不配。
呸!什麼東西?也配在本將軍面前齜牙?」
「若不是你們來自灰山城,是朝廷的人,老子早就把你們砍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罵完,又開始肆意狂笑。
笑聲比剛才更大,似乎是想把所有積壓的窩囊氣一次性吐乾淨。
「還有你,謝千總!
剛才站出來的時候,還以為你是個帶把的,要跟本將軍正面碰一碰。
誰知,也是個沒種的。」
頓了頓,開始侮辱道:「我看你們不是不想打仗,你們是天生就適合跪著!
給誰跪不是跪?
給我跪,至少我還能賞你們一口飯吃!」
卓游擊往前邁了兩步,靴子踩碎一顆干硬的土塊,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惡毒的享受:「你們這些俘虜,我本來還高看你們一眼。
覺得你們能從灰山城活著走出來,至少還有幾分血性。
現在看來,血性?
呵!你們那叫血性?
你們那叫走投無路!
現在給你們一條活路,你們不也照樣跪得比誰都快?」
「啐!」
卓游擊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碾了碾,眼神如刀子般掃過那一片跪伏的人:「都給我聽好了!
從今天起,你們就是本將軍的狗。
讓你們咬誰,你們就咬誰。
讓你們沖哪,你們就沖哪。
跪著的人,沒有資格談條件。
現在……」
他陡然拔高了聲音,那架勢,不知道的還以為他要宣布一道聖旨。
「都給我站起來!列隊!整裝!」
話音落下後足足兩息,沒有任何一個人站起來。
六千多人依然跪伏在地,額頭抵著塵土,渾身顫抖得比剛才還厲害。
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回想起了昨日的種種,那種被突然定格的窒息感,無力感,絕望感,以及清醒著意識,被別人完全掌控自身命運的渺小感,一瞬猶如萬年,深深刻入了靈魂。
還有那令人無比膽寒的三刀,恍若再次重現,驚艷,無解,讓人升不起任何反抗的心思。
除此之外,還有那八百多騎齊齊跪地,震聲吶喊的畫面,即使現在想起,依舊覺得震撼。
恍惚間,恐懼從身體最深處,止不住地往外涌,大刀捅進谷道的畫面,更是閃爍不斷,連綿不絕。
此刻!
那道猶如夢魘般的身影再現,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對面兩千餘人後方的上空,怎叫人不從心,不驚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