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陸震川大驚,不解道:「陛下,這裡不是已經被隔絕了嗎?
無論您與我說什麼,按理,都不會被外人所知才對,怎會如您說的那般?」
龍椅上的身影擦了擦嘴角的鮮血,倏然一笑道:「陸卿,翻過牆沒?」
陸震川不知此問何意,下意識地點點頭。
龍椅上的身影又問:「用過梯子沒?」
「回陛下,年輕時功夫不到家,辦案時用過。」
龍椅上的身影似笑非笑道:「陸卿,你說,這言語有沒有可能也是一種梯子?
只要它說出口,就有東西能夠順著它爬上來?」
陸震川瞳孔驟縮,心神俱震:「????」
「好了,有些東西,點到為止,你心裡有數就行。
今夜,朕單獨召你來,主要是想拜託你一件事。」
「你手下那位試百戶,是繼我脈四大天龍兒之後,朕見過的最有種的大寧人。
以草莽之身,殺潰兵,屠劫匪,誅操守,斬郎中……一路走,一路殺。
從布政使司參議到靖安王,從寒雲關到這皇城,凡作惡者,無不伏誅。」
「呵,說起來,朕挺羨慕他的。
他手中的武力,才是真正的權力。
不像朕,空有一個身份,想殺一個貪官,都得藉助陸卿你們的手,搜集確鑿的證據後,才能動。」
「他雖不是我姬家當代人,卻比我姬家當代所有人都更有種,朕喜歡這種血性又聰慧的人。
不像那些蠢貨,無可救藥。」
說著,突然從懷裡取出一個小盒子,身體微微前傾,盯著陸震川的眼睛,一字一句囑咐道:「陸卿,將此物送到那位試百戶手上,能否做到?」
陸震川毫不猶豫地表態:「陛下,只要臣還有一口氣在,就會想盡一切辦法,將此物送到對方手裡!
若違此言,萬龍噬體,魂受天雷!」
俄頃。
「陸卿,上前來!」
「是!」
「把手伸出來!」
「是!」
「噗嗤!」
鮮血飛濺。
「陸卿,疼嗎?」
「回陛下,不疼!」
「呵,真的嗎?要不,再來一根?」
「回陛下,疼!鑽心的疼!」
「哈哈哈~~好了!
記住,你只有五日時間,五日一過,必露破綻!」
身著龍袍的身影頓了頓,沉聲道:「屆時,你就再也沒機會了。」
陸震川當即跪下,無比嚴肅道:「請陛下放心,微臣哪怕拼上這條命,也絕不會讓您失望!」
「很好,退下吧!」
「是!」
「噠~噠~噠……噠~噠!」
「陸卿!」
陸震川剛走出去十幾步,便被再次叫住。
「不用回頭,朕忘了告訴你一件事。
當年,白川城慘案,並非朕下的令,那些你能查到的證據,全是被人刻意偽造的。」
「監天司眼目遮天,你的一舉一動,從未逃過他們的視線。
所以,你知道的真相,全是他們想讓你知道的。
你所查到的兇手,報復的敵人,或許並非真正的兇手和敵人。
那些被隱藏的真相,你查不到,也永遠不會知曉。」
「你若是繼續活在過去,就會一直淪為他們手中的刀,最後,殺的全是他們想殺的,而不是真正該死的。」
「所以,此次一別,能不回來,就不要再回來了。」
陸震川聞言,身體猛地一震,雙眼瞬間變得通紅。
「吸~~呼~~~~」
深呼吸後,壓制住內心的情緒,儘量保持著聲音的平靜:「是,陛下!」
……
半刻鐘後。
第一宮內,突然憑空出現一個頭戴斗笠,身披蓑衣,渾身籠罩在一層淡淡霧氣中的身影。
他一出現,龍椅上的身影頓時激動起來,顫聲道:「您終究還是來了!」
「我要是不來,你豈不白死了?」
「也談不上白死,頂多是死不瞑目,白謀劃一場罷了。」
「唉,你這又是何苦呢?」
被霧氣籠罩的身影,不知想到了什麼,聲音突然柔軟了些。
「小祖您不懂,我雖是凡人,可也是帝王!
帝王,就該有帝王樣,哪怕再不濟,也不該淪為傀儡,成為禍害蒼生的替罪羊。」
「您兄長生前不是說過嗎?
天劫起高遠,帝王踩矮泥。
雷從九霄起,不落蒼生家。
此身縱凡骨,亦可撐天梯。
若問何所懼,一死換生機。」
「他五歲時,就能擁有如此覺悟,我活了六十五歲,難道不可以有這覺悟嗎?」
「唉……」
被霧氣籠罩的身影嘆息道:「他是他,你是你,不能比的。」
「他是天龍兒,我自然不能跟他比,我只是不甘心!
憑什麼我們這一脈要被如此針對?如此侮辱?如此踐踏?」
「四個天龍兒,哪怕有一個能長大,如今的大寧,就不是這般糜爛不堪。
這皇位,就不會落到如此平庸的我身上!
也不會有那麼多的百姓因為我的無能而遭難,流離失所,家破人亡。」
「小祖,您知道嗎,我心痛啊,可是,除了您,我無人訴說,也不敢訴說。
他們將我盯得死死的,哪怕是如廁,那些眼睛都從未離開過。
若非您出手,再加上我命數將至,恐怕到死,我都不能擺脫那些骯髒的眼睛。」
「我知道我平庸,能力有限,壓不住這朝堂,更壓不住那些非凡之人,更管不住其它幾脈的胡作非為。
我雖是名義上的帝王,可實際上,手上的權利,連我那個軟骨頭父親的一半都不到。
朝堂上,人人對我敬重如山,各種恭維的話,張嘴就來。
可是,一旦涉及實事,我的話便成了廢話,連這宮門都出不了。」
「若僅僅是如此,也就罷了,可恨的是,他們竟然篡改我的旨意,打著我的名號,禍亂天下,故意引動戰爭,消耗我們這一脈的龍氣啊!」
「我明明是想將這天下治理好,為此,嘔心瀝血,伏案長夜……可最終,卻成了一切的罪魁禍首,這一脈,最無能的帝王。」
「呵,幸好我不是天龍兒,不然,我估計也活不過幼年。」
說到這裡,情緒突然失控,大罵道:「那群畜生,那群骯髒的竊權賊,那群禍亂天下的陰謀家……我恨不得生吃他們的肉,喝他們的血,將他們挫骨揚灰,碎屍萬段……小祖,可我做不到啊!」
「我只是一個凡人,嗚嗚,嗚嗚嗚嗚。」
……
注釋1:關於之前提到的三大天龍兒為何在這裡是四大天龍兒的原因。
當今主掌俗世王權這一脈,從輪執開始,一共誕生過四個天龍兒。
四個天龍兒都沒活下來,其中有一個比較特別,因此,他的死因以及其它信息,都在被盡力抹除。
除了極少數人知曉真相以外,其餘的絕大多數人,是不知道的。
換言之,整個大寧,是由無數巨大的謊言編制而成的,真真假假,假假真真,鮮有人辨!
正因如此,許多對不上的信息之中,潛藏著或被掩埋,或被篡改,或被杜撰,或被遺忘的真相。
太多的東西,都在時間的沖刷與陰謀的肢解下,變得支離破碎,不復原樣。
除了下方世界因為某些原因,不受陰謀與時間影響,能夠如實記錄真相外,這上方的世界,早已被虛假的東西掩蓋。
上到皇親國戚,下到走卒商販,都活在各式各樣的謊言與假象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