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到一半,他抬頭又看了一眼。
只見那人腳踩白霧,去地三丈,懷中抱一少女,肩上立一紫羽靈禽。
素白長衫在夜風裡翻卷,露出一截手腕,骨節分明,膚如冷玉。
其足下白霧,薄而不散,光而不耀。
霧中隱有微芒,如月籠輕紗,將其周身籠於一暈之中。
他低下頭,繼續寫:「其面也,如崑崙之玉,如滄海之珠。
其目也,如寒潭映星,如古井藏月。
其氣也,如松立山巔,如雲橫天際。」
少頃,又抬頭看了一眼。
「其行也,不疾不徐,衣袂翻飛之間,隱有風雷之意。
其止也,不驚不擾,眉眼低垂之際,自含山河之色。」
再寫:「滿街燈火,因之而暗,千人仰首,因之而寂。
賣糖者忘收其錢,販餅者忘掀其籠。」
又寫:「余觀此人,非仙非聖,然凡塵之氣盡褪。
非神非鬼,然天地之威自生。
其溫和之下,似有千鈞之重。
其平淡之中,似藏萬頃之淵。」
擱筆。
他低頭看了看那幾張紙,手在微微發顫。
「呼~~~~~~」
小心翼翼把紙疊好,放進書箱最底層,站起來,望著曹筆遠去的方向,長長吐出一口氣。
旁邊有人問他寫的是什麼,他搖了搖頭,只說了一句:「此生若能再見此人一面,死而無憾矣。」
秀才視線之外的附近街區。
一個七八歲的孩童拉著母親的手,指著天上喊:「娘!娘!你看那個人!」
婦人抬頭看了一眼,臉色煞白,一把捂住孩子的眼睛,想把他往巷子裡拖。
可孩子掙開了,又指著天上喊:「他抱著姐姐!他們在飛!」
母親又急又怕,蹲下來把孩子摟在懷裡,用身子擋住他的視線,嘴裡念叨著:「別看別看,那是仙家過路,看了要折壽的!」
孩子在她懷裡掙扎,從她的臂彎縫隙里往外看,眼睛亮得嚇人。
不遠處,一個坐在轎子裡的老婦人掀開轎簾往外看。
她年紀大了,眼花了,可她還是看清了天上那個人。
良久,直到那人消失,她才把帘子放下來,靠在轎壁上,閉上眼,喟然長嘆:「世間有真風馭者,朝起山巔,暮落滄海!」
一個剛到三岔河鎮的外地乞兒蹲在牆角,手裡捧著半塊討來的饃。
他抬頭看著曹筆,嘴裡的饃忘了嚼。
他看了很久,忽然站起來,把饃揣進懷裡,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朝著曹筆的方向追。
可前方人太多,他身子弱小,追了幾步就被擋住了。
他站在街中間,踮著腳,仰著頭,看著那個越來越小的影子,忽然咧嘴笑了。
雖然,他自己都不知道在笑什麼。
作為一個苦命人,他從小喪父喪母,長這麼大從沒讀過書。
一路顛沛流離,朝不保夕,四處流浪乞討。
每天想的事就是今天能不能討到一碗飯,明天能不能找到一處遮風的牆?
他從來沒想過飛這件事,在他的腦子裡,人只會走,只會跑,只會跪,只會爬,唯獨不會飛!
可剛才他看見了!
一個人,抱著一個漂亮姑娘,腳下踩著一團白霧,就那麼飛起來了。
飛得很慢,很穩,如同大家走在平地上一樣。
他還看見那人衣袂被風吹起來,肩上蹲著一隻紫色的鳥……他看得清清楚楚,不是做夢,不是眼花。
他站在街中間,笑得合不攏嘴。
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滑進嘴角,他沒去擦。
「值了!」
他嘴裡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說給誰聽的。
一條街的人,仰著一條街的頭。
燈火照著一張張臉,有老的,有少的,有男的,有女的,有笑的,有哭的,有跪的,有站的。
天上那個人越飛越遠,越飛越小,最後縮成一個點,融進夜色里。
可滿街的人還站著,頭還仰著,如同一群被定住的泥塑。
過了很久,一個賣酒的老漢先收了頭。
他揉了揉脖子,嘟囔了一句:「這脖子酸得值!」
隨後,朝著人群大喊:「今日酒,一律半價!!」
旁邊賣布的大嬸聽到聲音,詫異地看向老漢,只見對方此刻整個臉通紅,眼睛炯炯有神。
年邁的身軀里罕見的散發著一股年輕人特有的氣勢,愣了片刻,她又向著曹筆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開口宣布:「今日布錢免三成!見者有份!」
不遠處,一個賣糖葫蘆的老漢把剩下的糖葫蘆一根一根抽出來,見人就發。
一個扎總角的小女童搶到一根,咬了一口,腮幫子鼓鼓的,眼睛還盯著天上,捨不得把目光收回來。
賣包子的大嬸掀開籠屜,白氣蒸騰上來,她把包子一個一個塞進路人手裡,嘴裡念叨著:「吃吧吃吧,今日高興。」
一個拄著拐的老漢坐在石階上,看著滿街的人發東西,喊半價,笑鬧成一團。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條瘸了三十年的腿,忽然把拐杖往地上一頓,罵了一句:「他娘的,老子今天也大方一回!」
他從懷裡摸出半塊干餅,掰成兩半,一半塞進自己嘴裡,一半遞給旁邊蹲著的乞兒。
乞兒接過去咬了一口,說了聲謝謝。
老漢瞪了他一眼:「謝什麼,要謝就謝那個會飛的。」
……
長街上空,燈火映照處。
刀疤女緊緊抱著曹筆,仰起頭,突然問:「爹,您不問我變化為何這麼大?」
曹筆故作不知:「為何?」
刀疤女注意到曹筆那微微翹起的嘴角,瞬間猜到對方肯定知道。
不過,她假裝不知道對方知道,繼續說:「師父說,頭一回見著您的時候,我已經十四了。
可在那之前,一直忍飢挨餓,飽受暗疾,身子骨一直沒長開,看著跟個幾歲的娃娃似的。
後來師父從山上帶下來好些東西,一樣一樣給我調養,把小時候落下的暗疾都拔了,又替我重續了經脈,這才慢慢長成了如今這副模樣。」
她說到這裡,鬆開一隻抱在曹筆脖子上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又摸了摸額心那道舊疤,仰起頭來看著他:「爹,我現在……算是好看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