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疑心
只是,在李原沒有注意的地方,那劉青山卻是一邊在警戒著四周,偶爾還會將目光掃過他們這些弟子。
另外他的一隻手搭在馬鞍旁,一隻手則悄悄貼著馬腹內側。
在衣袖和手背的遮掩下,手指輕輕一彈。
一個指甲蓋大小,顏色偏黑的石子,便悄無聲息地落下,筆直墜入官道旁鬆軟的泥土中。
隨即被車隊路過激起的塵土遮掩過去。
它一動不動,如同真正的石塊。
車隊緩緩前行,馬蹄聲和牛蹄聲,還有大家的交談聲混雜在一起,沒有人注意到劉青山的動作。
等到最後一輛裝載著行李雜物的馬車也緩緩駛過後,揚起的塵土漸漸平息下來。
官道恢復了寧靜。
不多時,那枚石子忽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隨即,一雙近乎透明的薄翅伸展開來,輕輕一振,便從泥土中掙脫。
然後悄無聲息地飛起,朝著遠離官道的西北方向,迅速飛去,很快消失在稀疏的林木之間。
距離官道約二十里外,一片隱蔽的山谷林地中。
最後,這隻黑色甲蟲才輕盈地落下,停在一隻白皙如玉的手掌之上。
「現在開始,每隔一個時辰,內應便會留下小蟲,確定方位。」一道清冷的聲音響起。
女子身著黑色緊身衣裙,臉上蒙著黑色面紗,只露出一雙細長嫵媚眸子。
「還是玉蛛姑娘手段高明啊,如此一來,倒是省去了我們不少功夫,也能精準掌握他們的行進路線和速度。」一旁,身穿僧衣,頂著鋥亮光頭的僧人咧嘴笑道。
他手中捏著一串烏黑的念珠,不斷轉動著。
被稱為玉蛛的女子沒有回他的話,只是用另一隻手輕輕點了點掌中的甲蟲,甲蟲便順從地爬進她腰間一個黑色的小皮囊中。
她淡淡道:「都趕緊去準備好吧,要不了多久,他們應該就到伏牛坳」了。
那裡地形最合適,也是我們預設好的地方。」
另一邊,青衣文士的中年男子,撫摸著鬍鬚,目光投向那光頭僧人,問道:「寂嗔方丈那邊,應該已經都準備妥當了吧?」
光頭僧人收起笑容,正色點頭:「當然,寂嗔師兄早已帶著人手,在伏牛坳兩側的山林里潛伏好了,陷阱都已布置完成,只等魚兒入網。」
他口中的寂嗔,正是靜心寺的方丈,其道號便是「寂嗔」。
「那好。」青衣文士眼中寒光一閃,「讓下面的人都再確認一遍,各隊重點先殺之人,務必明確,尤其是那些天賦出眾的世家子弟,不要到時候分散了戰力,跑了主要目標。」
對於他們而言,先剪除這些未來的世家支柱和朝廷鷹犬,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如果日後真的要重建朝廷,這些世家,也是個不小的麻煩。
玉蛛,光頭僧人和周圍其他幾名頭領模樣的人聞言,都是微微頷首,眼中閃過同樣的殺意。
他們白蓮教和佛教等待這次機會已經很久了。
不止是他們這一處有動作,其他地方,同樣也有教中兄弟策劃了類似的襲殺。
能一次性削弱地方世家和朝廷力量的機會,可從來都不多見。
那衛霜,恐怕還自以為憑藉練髒境的實力,在這偏遠的郡縣之間便可橫行無忌。
卻不知道,在他們的謀劃當中,他這位朝廷監察使,才是最該死,也最被重點關照的目標。
而且他們既然早有謀劃,又怎麼可能不提前滲透,策反車隊中的人?
那支車隊裡,不少武師,尤其是出身外城區,資源匱乏,晉升無望的武師,早就和他們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甚至整個武館都被暗中掌控的也不是沒有。
光是那車隊中,就有三名入勁武師,是在他們白蓮教暗中提供的資源幫助下,才得以突破瓶頸的。
這些人,早就是教中的暗子。
他們白蓮教和佛教聯手,兩名練髒,三名鍛骨,加上策反的三名入勁武師,入勁則更是高達八名。
對上衛霜這邊一名練髒,兩名鍛骨,四名入勁,怎麼看,他們都輸不了。
其餘石皮,鐵皮雖然多,但在高階武師的對決中,能起的作用有限,一旦陣勢被衝垮,便是待宰羔羊。
他們平日裡隱忍不發,不過是等待時機。
一旦出手,必然要以雷霆萬鈞之勢,將對方徹底的打死。
而且還能從中獲取不少他們需要的資糧。
隨即幾人又低聲商議了幾句細節後,便不再耽擱,迅速散去,各自前往預定的位置進行最後的檢查和準備。
山谷林地重歸寂靜,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如同什麼也沒發生過一般。
如此,又是三天過去。
官道蜿蜒向前,兩側的景色從平坦的田野,逐漸變為起伏的丘陵和更加茂密的樹林。
李原騎在馬上,隨著馬匹的步伐微微搖晃,總算感覺臀腿之間的不適緩和了不少。
剛開始騎馬,還有個新鮮感。
但是新鮮感過後,長時間的騎行簡直是一種折磨。
饒是他如今已是入勁武師,體質遠超常人,但是騎行一天,不僅被顛得七上八下,屁股還硌得生疼,晚上休息時坐下都感覺彆扭。
好在他身體適應能力強,加上有意識地調整騎乘姿勢,用些許勁力穩固身形,緩衝顛簸。
這般過了四五日,才算是漸漸習慣了這種趕路方式,雖然依舊談不上舒服,但至少不再難以忍受。
路途漫長且枯燥,除了警戒和休息,大部分時間都在馬上度過。
李原有時會和同隊的袁晨陽,黃鵬等人聊聊天,有時也會控馬稍微靠後,去到曹川和柳燕所在的那一隊附近,與熟悉的同門說說話,解解乏。
畢竟還是自己武館的人更熟悉親近些,聊起來也少些隔閡。
不少其他隊伍的年輕武師,顯然也認得李原這個在大比上大放異彩的黑馬,每當他騎著馬從旁經過,總會引來一些目光的注視和竊竊私語。
「看,那就是五禽院的李原,大比第三呢!」
「聽說他硬接了入勁的李浩好多招,真是厲害————」
「不知他現在實力到了哪一步,感覺氣息越來越沉穩了。」
「路上要是真遇到事,說不定還得靠他們這些頂尖的————」
路途煩悶,討論這些風雲人物,顯然是眾人最容易提起興趣的解乏方式之一。
「李原!」
一聲呼喊從側後方傳來。
李原不用回頭,聽聲音就知道是誰,心裡不由得嘆了口氣,有些無奈地勒了勒韁繩。
他回頭望向騎著匹棗紅駿馬趕上前來的陸玲。
這位陸家大小姐,這幾日來找他的頻率,實在是有些高。
「怎麼,又有事?」李原語氣平淡道。
陸玲驅馬與他並行,絲毫不在意周圍其他人投來的好奇的目光。
她挺了挺那在勁裝下依然顯得飽滿起伏的胸脯,臉上滿是期待:「你再給我胸前來一指吧!我感覺我就差那麼一點點了!
上次那種勁力破體的感覺,我回去琢磨了好久,好像隱隱抓住了什麼,但總是隔了一層什麼。」
好在陸玲也知道要面子,所以說話聲音只有他們二人能聽見。
自從上次在大街上李原那一指蘊含的勁力強行破功後,要說陸玲心裡沒有點羞惱和怨氣,那是假的。
但冷靜下來仔細一想,確實是自己一次次去纏著人家,換做是她,恐怕早就更不耐煩了。
而且,她回去也仔細地感受過了,李原那一指中蘊含的勁力特質,那種凝練,穿透的特性,給她帶來的啟發,遠遠超過了之前家族中任何一位入勁武師給她做的示範。
「.
陸玲見他不語,又湊近了些,壓低了聲音:「真的,我後來找了家族裡好幾位入勁的叔伯,甚至讓我爺爺也出手,我感受過他們的勁力。
我發現,他們的勁力,在某些方面,似乎都不如你那一指帶給我的感受。」她頓了頓,補充道。
這些日子,陸玲也想通了。
與其追求儘快突破那道門檻,不如靜下心來,多去體悟不同勁力的特質,加深對「勁」的理解。
否則,就算勉強突破到了入勁,練出的勁力平平無奇,根基虛浮,日後成就也有限,那又有什麼用?
還不如在鐵皮境多打磨,尋求更好的契機。
「今晚紮營休息的時候,找個安靜地方,你再給我來上幾指,好好讓我感受一下。」
陸玲越說越興奮,眼睛發亮。
她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抓住那絲靈光,一舉突破的美妙場景。
「————」李原有些無語。
直接擺了擺手,連話都懶得回了。
輕輕一夾馬腹,示意胯下馬匹稍微加快腳步,拉開了與陸玲的距離。
給她感受然後突破?
先不說這法子是不是真的那麼有效,就算有效,讓陸玲突破到入勁,找到了更針對他或者更強大的道路。
然後這位大小姐興致一來又找他,他可沒那麼多閒工夫陪她玩這種陪練遊戲。
況且,路上並不太平,保持自身狀態和警惕才是第一位的。
就在陸玲和李原這邊短暫糾纏,吸引了不少人目光的時候。
車隊前方的劉青山,目光緩緩掃視著道路兩側的樹林和山坡,神情專注,完全是一副盡忠職守的模樣。
但是他的眼角餘光,卻是偶爾瞥過他身後的李原小隊這邊,旋即又很快移開,看向其它地方。
發現眾人的注意力並不在他身上以後。
劉青山搭在馬鞍旁的那隻手,迅速極其自然垂落,貼著馬腹內側。
他的食指與中指之間,不知何時又夾住了一顆與之前一樣的灰褐色石子。
旋即他手腕微微一抖,那顆石子便順著馬腹,悄無聲息地滑落,掉入到官道邊緣。
做完這一切,劉青山的神色沒有絲毫變化,依舊專注地望向前方,然後抬手整理了一下韁繩。
然而,李原忽然若有所覺,他眼睛微微眯起,看向劉青山的後背。
劉青山這動作太快太隱蔽,李原也沒看清他具體做了什麼。
但是他其實發現,每隔一段時間,劉青山都會有一個固定動作。
一開始他還以為是特殊習慣,畢竟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習慣,所以也沒太在意。
但是這時間好像太固定了點,按理來說,不太正常。
李原心中的警惕性不由得又提高了幾分。
他控馬稍稍向前,與劉青山的距離拉近了一些。
然後平靜地說道:「劉館主。」
劉青山聞言,頓時轉過頭,臉上帶著一絲疑惑,看向李原:「李師侄,有什麼事嗎?」
李原的目光直視著他,語氣平淡道:「你剛剛————在幹什麼?」
劉青山臉上頓時露出一個自然的笑容,語氣輕鬆道:「李師侄,我能幹什麼?就是坐久了,腿有些麻,悄悄活動了下手腳罷了。
這路途漫長,保持警覺很重要,但也要放鬆一下嘛。」
他一邊說,一邊還故意動了動剛才垂落的那邊肩膀,做出舒展筋骨的樣子。
李原望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兩息,旋即點了點頭,淡淡道:「希望如此,劉館主莫怪,我這人山里長大,習慣了,有時候是有點過于敏感。」
「理解,理解。」劉青山笑著擺擺手,轉回頭去,繼續目視前方,一副全心警戒的模樣。
只是他握著韁繩的手收緊了些,心裡卻是暗暗鬆了口氣。
這小子,眼睛怎麼這麼毒?
剛才那一下,自己已經足夠隱蔽小心了,居然還是引起了他的注意。
看來後面得更謹慎才行,幸好只是個年輕弟子,雖然天賦實力不錯,但經驗到底還是欠缺些,應該沒看清什麼。
而李原問完後,便退回了自己原先的位置,與旁邊的袁晨陽低聲說起話來,目光也不再看向劉青山,仿佛剛才的事情從來沒有發生過一般。
而劉青山則是借著觀察側翼的時機,用眼角餘光幾次掃過李原,見他確實已不再關注自己,這才真正放下心來。
看來真是自己多慮了,一個年輕弟子,再敏銳也有極限。
如此,又過了一個多時辰,日頭西斜,車隊即將進入一段兩側丘陵愈發密集,官道也變得略微狹窄的路段。
劉青山估算著時間,目光緩緩掃過周圍,見大夥都因為疲憊和枯燥而顯得有些鬆懈,注意力不集中。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依舊保持著嚴肅警戒的表情。
旋即又繼續故技重施扔下石子。
這黑甲蟲子,要用勁力用特殊方法激活,如此才能傳信給白蓮教那邊,讓其辨別車隊中的一些入勁武師的分布方向。
「啪!」
那石子在半空中,被一隻從旁斜伸過來的手,用兩根手指穩穩夾住。
李原不知何時已經悄悄靠近,他夾著那顆石子,舉到眼前,仔細端詳,眉頭微微蹙起。
隨即,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劉青山:「劉館主,這是什麼東西??」
劉青山渾身一震,李原的聲音,頓時將他嚇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