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深褐色的草藥湯劑被老僕小心翼翼地餵進醫師口中。
每餵一勺，老僕都會停頓片刻，觀察自家老爺的反應。
醫師吞咽得很艱難，喉結上下滾動，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但眼神里始終維持著一絲清明。
蘇恩站在一旁靜靜看著，沒有催促，也沒有離開。
食堂里只剩下爐火噼啪的聲響，還有湯匙碰觸陶碗的輕響。
直到最後一勺藥汁餵完，老僕才鬆了口氣，用乾淨的粗布替醫師擦去嘴角的藥漬。
醫師靠在獸皮墊子上，呼吸依舊急促，但臉上的死灰色似乎褪去了一點點。
「大人……」
醫師抬起眼皮，聲音依舊沙啞，卻比剛才連貫了些。
「在下……河谷鎮醫師，羅曼。」
他頓了頓，喘了口氣，才繼續道。
「救命之恩……無以為報。車上的草藥……工具……大人盡可取用。」
「只求……只求一處容身之所，讓老僕艾倫……能有口飯吃。」
名叫艾倫的老僕聞言，眼眶又紅了，連忙躬身。
「老爺，您別這麼說……」
蘇恩拉過一張木凳，在羅曼醫師對面坐下。
這個距離不遠不近，既顯得尊重，又能看清對方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
「羅曼醫師。」
蘇恩開口，語氣平和。
「凜冬領缺醫少藥，你能來，是領地的運氣。」
「草藥和工具，我會讓科爾清點登記，但不會白拿你的。」
「等你身子好些，我們可以談談報酬，用糧食，或者用你需要的其他東西交換。」
羅曼醫師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詫異。
他見過太多貴族，要麼貪婪地掠奪，要麼虛偽地施捨，像這樣直接談公平交易的，在北境這種地方實在少見。
「大人……客氣了。」
「那些東西……如今對我已無用處。」
「大人肯收留，便是最大的報酬。」
蘇恩沒有接這話茬，轉而問道。
「河谷鎮在南境也算富庶之地，你既然是坐館醫師，怎麼會落到這般田地？」
羅曼的眼神黯淡下去，沉默了好一會兒。
爐火的光映在他蒼白的臉上，明明滅滅。
「因為……不肯低頭。」
他聲音很低，帶著濃重的疲憊。
「河谷鎮的領主，想要壟斷鎮上的藥材生意，所有醫師必須從他指定的渠道進藥，價格……高得離譜。」
「我拒絕了幾次，他便派人來醫館鬧事，砸了藥櫃，打傷了學徒。」
「後來……更是誣陷我用藥不當，治死了人。」
羅曼說到這裡，呼吸又急促起來，艾倫連忙輕輕拍撫他的後背。
「我本想告到行會……可領主早就打點好了關係。」
「行會的人來了，只看了一眼，便定了我的罪。」
「要不是幾個老病人偷偷報信，我和艾倫……恐怕已經死在牢里了。」
艾倫在一旁抹著眼淚，哽咽道。
「我們連夜逃出來，什麼也沒帶……老爺本來身子就弱，這一路風雪……差點就……」
蘇恩安靜地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故事聽起來合理，細節也夠具體，但真假依舊需要時間驗證。
不過，至少對方給出了一個完整的說法。
「既然來了凜冬領，過去的事就先放下。」
蘇恩站起身。
「這裡規矩簡單，就三條：忠誠，勤勞，守序。」
「你們先養病，其他的，等你好些再說。」
說完，他朝科爾點了點頭。
「安排他們住下，找間安靜的木屋，炭火給足。」
「是，領主大人。」科爾連忙應下。
蘇恩轉身走出食堂，寒風立刻裹了上來。
他深深吸了口冷冽的空氣，將食堂里那股混雜著藥味和病氣的暖意驅散。
天色又陰沉了些，細碎的雪粒開始飄落。
瞭望塔上，小希斯正搓著手，警惕地望向礦場方向。
蘇恩沒有上去，而是徑直走向倉庫旁邊的空屋。
護衛已經將馬車上的東西全部搬了進去，正站在門口等候。
「大人，東西都在這兒了。」
護衛推開木門。
屋裡點了一盞油燈，光線昏暗。
五隻陶罐整齊地碼放在牆角，旁邊堆著幾個綑紮好的粗布包裹，還有一隻半舊的木箱。
蘇恩走到陶罐前，蹲下身，解開一隻罐口的油布封繩。
濃郁的藥香撲面而來。
罐子裡是曬乾的草藥，葉片完整，色澤深綠，顯然是精心炮製過的上等貨。
他伸手撥了撥，認出了幾種：治療風寒的百里香，止血的金盞花，還有鎮痛用的罌粟葉。
這些藥材在北境確實不常見。
他又打開另外幾隻罐子，裡面分別是研磨好的藥粉、密封的膏劑，還有一些曬乾的菌類。
那隻木箱裡，則整齊擺放著醫師的工具：銀制的小刀、鑷子、探針，幾卷乾淨的亞麻繃帶，甚至還有一套用於接骨的夾板。
每一樣東西都擦拭得乾乾淨淨，擺放得井井有條。
這是一個真正醫師的行當，而且是個講究的醫師。
蘇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把門鎖好，鑰匙交給科爾。」
「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不得進出。」
「是！」
護衛領命，立刻找來一把鐵鎖，將門牢牢鎖上。
蘇恩走出空屋，雪下得更密了。
他抬頭望了望天色，估摸著距離正午還有一段時間。
礦場那邊應該已經開工了，不知道第一天的進度如何。
還有狩獵隊……艾琳娜跟著老伍德去了西邊，那片榛子林他知道，但再往深處走，就是連老伍德都很少涉足的區域。
希望一切順利。
他邁步朝柵欄門走去，打算去礦場看看。
剛走到門口，就聽見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一匹北境矮腳馬從黑松林方向疾馳而來，馬背上的人伏低身子，手裡揮舞著什麼。
是護衛隊的人。
蘇恩停下腳步，眯起眼睛。
馬匹很快衝到柵欄門前，騎手勒住韁繩，馬兒嘶鳴著揚起前蹄。
是護衛隊的一個年輕人，叫泰斯，臉上帶著興奮的紅暈。
「領主大人！礦場……礦場出礦了！」
泰斯翻身下馬，氣喘吁吁地行禮。
「麥林隊長讓我回來報信！第一鎬下去，就挖到了好大一塊赤鐵礦！純度很高！」
蘇恩心頭一動。
這麼快？
雖然知道礦脈就在淺層，但第一天開工就能挖到高純度礦石，這運氣未免太好了些。
「帶我去看看。」
他沉聲道。
泰斯連忙點頭，重新上馬。
蘇恩也牽過一匹馬，翻身而上。
兩匹馬一前一後，踏著積雪朝黑松林方向奔去。
礦場距離領地不遠，騎馬不過一刻鐘的路程。
遠遠地，就能聽見叮叮噹噹的敲擊聲，還有男人們吆喝的號子。
緩坡上已經清理出一片空地，三十名青壯分成幾組，正在奮力挖掘。
凍土堅硬，每一鎬下去都只能刨開一小塊，但沒人偷懶。
麥林站在一個剛挖出的深坑旁，手裡舉著一塊暗紅色的石頭，正對著陽光仔細端詳。
見蘇恩來了，他連忙小跑過來，臉上全是抑制不住的喜色。
「大人！您看！」
他將礦石遞過來。
蘇恩接過，入手沉甸甸的。
礦石有拳頭大小，表面粗糙，但斷面處閃爍著明顯的金屬光澤，暗紅色中夾雜著少許深灰色雜質，但整體純度確實很高。
「挖了多深？」蘇恩問。
「不到兩米！」麥林興奮道。
「順著礦脈的走向挖，越挖礦石越多！照這個進度，今天一天就能挖出上千斤！」
蘇恩掂了掂手裡的礦石，目光掃過正在勞作的青壯們。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汗水和興奮，手裡的礦鎬掄得虎虎生風。
【勤勞】和【健碩體魄】的詞條效果正在發揮作用，否則以這種勞動強度，普通人早就累垮了。
「工棚搭得怎麼樣了？」蘇恩問。
「地基已經清出來了，霍克帶了幾個人在砍木頭，下午就能開始搭架子。」
麥林指了指坡上一處背風的地方。
那裡已經用木樁圈出了一塊區域，幾個青壯正在搬運石塊，準備壘砌火塘的基礎。
亨利帶著四名護衛守在礦場外圍，目光警惕地掃視著黑松林的方向。
見蘇恩看過來，老騎士微微點頭示意。
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
蘇恩將礦石還給麥林。
「繼續挖，注意安全。」
「告訴所有人，今天超額完成的部分，按雙倍折算糧食。」
麥林眼睛一亮。
「是！大人！」
消息很快傳開，礦場上的號子聲更響亮了。
蘇恩在礦場轉了一圈，又跟亨利交代了幾句，便騎馬返回領地。
剛進柵欄門，就看見艾琳娜和老伍德帶著狩獵隊回來了。
隊伍里多了兩個用樹枝臨時綑紮的拖架，上面堆滿了獵物。
最顯眼的是一頭半大的野豬，獠牙還沾著血，被兩個青壯費力地拖著。
除此之外，還有十幾隻雪兔、野雞，以及兩大捆用獸皮包裹的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