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小頌從側邊走上台。
他穿著一套嶄新深色西裝，領帶打得很端正。
步伐略微有些僵硬。
這是他人生中最高光的時刻。
從一個在鵬城城中村的盜版站長，走到龍國大會堂的發言台上。
他用了不到一個月的時間。
劉小頌站在麥克風前，胸口微微起伏。
他看著台下黑壓壓的人群，宣讀聯盟的一些介紹和章程。
「聯盟致力於推動網際網路內容領域的正版化。
成員須承諾使用經聯盟認證的正版內容源。
……
聯盟成員享有版權授權優先權和SP牌照申請綠色通道。
聯盟接受總局和信管局的業務指導，規範行業秩序。
……」
宣讀完章程要點，劉小頌翻開手裡的名冊。
「聯盟領導機構如下。
名譽主席，陳浩先生。
秘書長，劉小頌。」
台下響起一陣掌聲。
新朗、網義等大廠代表帶頭鼓掌。
雖然他們不見看的起劉小頌，但是必須給領導面子，認可這個聯盟的地位。
「下面，邀請自願加入聯盟的企業和個人代表，上台簽字。」
劉小頌側開身子，讓出簽名台位置。
一本的燙金簽名冊鋪在桌面上。
後排站長區出現短暫騷動。
肥貓第一個站了起來。
他整理夾克衣擺，邁步走向主席台。
走上台階，肥貓來到簽名冊前。
胡飛。
兩個字寫完，肥貓放下筆。
他表情複雜。
有放棄無本買賣的惆悵，有對官方封殺的後怕，也有對拿到SP高額分成通道的期待。
簽了字，他就算徹底上岸了。
從今天起，他不再是那個躲在出租屋裡怕被查水錶的盜版商人，而是正規軍的一員。
肥貓轉過身走下台階。
路過劉小頌身邊時，他停下腳步，低聲開口。
「老劉，這條路你帶對了。」
劉小頌伸手拍了拍肥貓的肩膀。
第二個走上台的是華東區的一個站長。
他平時靠倒賣盜版電影光碟起家，後來轉做網站，手裡攥著幾十萬日活流量。
他走到簽名冊前，拿起筆。
筆尖懸在半空，遲遲沒有落下。
放棄經營多年的盜版資源庫，等於割掉身上一塊肉。
他轉頭看了一眼台下。
前排坐著新聞出版總局的領導。
坐著掌握網絡生殺大權的信管局官員。
還有三大運營商的老總。
不簽，明天他的網站也許就會徹底從網際網路上消失。
他咬著牙，筆尖落在紙上，快速寫下名字。
簽完後，他把筆放在桌上，低頭快步走下台。
站長們一個接一個上台。
沒有人拒絕。
在絕對的實力碾壓和明確的政策大棒面前，草根創業者們展現出了極強的求生欲。
他們算得清這筆帳。
拿不到正版授權，SP的錢一分都賺不到。
新朗、網義等幾家大型網際網路企業代表也陸續上台簽字。
他們的加入，給聯盟蓋上了一層正規軍色彩。
大廠有錢買版權。
但他們更看重陳浩背後的資源，加入聯盟，是進入這個圈子的門票。
簽名儀式接近尾聲。
大廳後方的通道口，站著一個男人。
他叫龍哥，是北方地區最大的盜版軟體論壇站長。
他路上堵車，錯過了入場時間。
保安不讓進內場，他只能站在後排通道陰影里看完全程。
看到前面的站長全部簽完字，龍哥從陰影里走出來，順著過道走向主席台。
他走得很快。
來到簽名冊前，龍哥拿起筆。
他沒有猶豫，刷刷幾筆簽下名字。
……
晚上，鵬城的一個城中村出租屋。
老皮光著膀子，坐在摺疊椅上，手裡端著半杯珠江啤酒。
他那台組裝的台式機屏幕上，還掛著幾個盜版音樂網站的後台管理界面。
旁邊幾個沒去京都參會的站長，正坐在破沙發上抽菸。
這幫人自己搞了個小圈子，商量好了誰也不去京都。
他們就等著看劉小頌那個空殼子聯盟怎麼唱獨角戲。
電視機里放著龍國新聞台的晚間新聞。
畫面切換。
大會堂翼省廳，紅底白字的橫幅高懸。
突然畫面中出現了劉小頌。
這小子穿著人模狗樣，站在發言台上念稿子。
鏡頭掃過前排，新聞出版總局的領導、信管局的領導、三大運營商的老總都在鼓掌。
老皮旁邊的一個瘦子站長，手裡夾著點燃的紅塔山。
菸灰燒長了沒彈。
電視裡傳出劉小頌的聲音。
「凡是未獲得正版授權，不加入聯盟的SP服務商及個人站點，將被視為重點打擊對象。
三大運營商將從源頭切斷其計費網關，絕不姑息。」
瘦子手一抖。
燒紅的菸頭掉在化纖運動褲上，燙出一個黑洞。
他沒伸手去拍，眼睛直勾勾盯著電視機。
「那是劉小頌？
他在大會堂？
他旁邊那是新聞總署的領導？！」
瘦子扯著嗓子喊出聲，聲音劈了叉。
老皮手上的力道失去控制。
玻璃杯碎裂，碎玻璃碴子扎進手心。
啤酒混著血水滴在水泥地上，砸出幾朵暗色的水花。
他顧不上疼。
官方定調，運營商配合。
不加入聯盟就是死路一條。
出租屋裡沒人說話。
只有電視機里播音員字正腔圓的聲音在迴蕩。
瘦子顧不上燙破的褲子，手忙腳亂地去翻桌上的手機，按下劉小頌的號碼。
聽筒里只有關機提示。
這天晚上，全國各地沒有去參會的站長，全都在瘋狂撥打劉小頌的電話。
簡訊塞滿了收件箱，未接來電提示把手機內存擠爆。
劉小頌那台摩托羅拉因為接收了太多信息，直接死機黑屏。
第二天清晨。
矩陣科技辦公樓下。
天剛蒙蒙亮。
一輛接一輛的紅黃色夏利計程車停在馬路邊，排氣管冒著白色的尾氣。
幾十個背著雙肩包、提著人造革旅行袋的男人擠在大門口。
這些人全是從全國各地連夜坐飛機、坐綠皮火車趕來的站長。
十月的京都早晨氣溫很低。
他們很多人還穿著南方的單衣，凍得直跺腳，卻沒一個人肯離開。
雷虎穿著黑色安保制服，手裡拎著橡膠棍。
身後站著兩排同樣裝束的保安，把大門堵得嚴嚴實實。
「都把身份證拿出來！
在外面排隊登記！」
雷虎扯著粗嗓門大吼。
前面幾個人想往前擠。
雷虎手裡的橡膠棍重重敲在旁邊的鐵柵欄上。
噹啷一聲巨響。
「說你呢！退後！排好隊！」雷虎指著一個戴眼鏡的胖子。
「這裡是部委監管試點基地！
再往前擠，我直接把你們移交派出所！」
胖子嚇得縮回腳，老老實實站到隊伍最後面。
這群平時在網絡上無法無天的站長們，全都沒了聲息，老老實實縮著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