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建玉想了想，這種安排在暗訪報導中不算少見。
線索提供方派人協助指路，記者團隊獨立取證，各管各的。
「行，但他只負責帶路，不能出現在鏡頭裡。
到了網吧門口，他就撤。」
「沒問題。」
從上島咖啡出來，孫建玉回了台里。
陳浩上了奧迪，在后座撥通雷虎的電話。
「虎子，後天有個活兒。」
「您說。」
「龍國電視台焦點採訪的記者要去鳳台區暗訪網吧。
你假扮舉報家長的身份去跟他們碰頭，負責帶路，把他們領到鄭彪那幾家店門口就行。
你不進去，在外面等著。」
雷虎愣了半拍。
「老闆，假扮家長？」
「對。就說你家孩子老被同學拉去鳳台的網吧。
你管不住，氣不過，就向電視台舉報了。」
雷虎沉默了兩秒。
「老闆，我今年二十三。」
「我管你二十三還是三十二。
沒事，你長得老，說三十幾都有人信。
明天打扮成熟點。
見了記者說話溫和點，別匪里匪氣的。」
「明白了。」
兩天後，上午九點半。
碰頭地點定在豐田南路的一家蘭州拉麵館。
張磊帶著兩個同事先到的。
三個人坐在角落的桌子前。
張磊三十五六歲，瘦長臉，頭髮有點長，搭在額前，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衝鋒衣。
身邊的攝像師老何背著一個普通的黑色雙肩包，裡面是經過改裝的微型DV和備用電池。
另一個小伙子叫阿亮，負責錄音，腰上別著一個被偽裝成BP機的微型收錄器。
拉麵館的門帘子被掀開，一個大塊頭低頭走進來。
雷虎換了一身行頭。藏青色的舊棉襖，灰色的棉褲，腳上一雙黑皮鞋。
張磊愣住了。
這位就是那個舉報家長？
他打量了雷虎足足三秒。
這人從頭到腳散發著跟「憂心忡忡的學生家長」完全搭不上邊的氣質。
倒更像是開黑網吧的。
雷虎走到桌前，拉開椅子坐下來。
「張記者吧？我姓雷。」
張磊放下面碗，猶豫了一下，低聲音問了一句。
「雷師傅，您孩子多大了？」
雷虎面不改色，早就背好的台詞脫口而出。
「倆孩子，大的上初二，小的上小學五年級。」
這話說得乾脆利索，理直氣壯。
但張磊盯著雷虎那張稜角分明的國字臉看了三秒。
二十幾歲的面相，初二的孩子，那得十來歲就當爹吧。
他嘴唇動了兩下，到底沒把話問出口。
算了，線索來源可靠，台里主任親自安排的任務，對方什麼身份跟自己沒關係，拍好片子交差就行。
張磊把碗裡的面扒拉了幾口，推到一邊，從衝鋒衣兜里掏出一張折好的紙打開。
「雷師傅，地址我這邊有。
第一站去哪家？」
雷虎早把路線背熟了。
他伸手指了指紙上的一個地址。
「先去這家，飛鷹網絡會所。
這家是附近生意最好的，離學校也最近。」
「行，走吧。」
張磊站起來，拍了拍老何的肩膀。
四個人分兩撥出了拉麵館。
雷虎走前面領路，三個記者在後面跟著，隔了二十多米的距離。
十點十五分，飛鷹網絡會所。
店面比雷虎之前去過的星河網絡大一號。
兩扇玻璃推拉門，右邊那扇門上貼著一張「網蟲樂園、暢玩無限」的宣傳海報。
門框兩側，牆面上，沒有任何關於未成年人禁止入內的標識。
雷虎在馬路對面的公交站牌下站定。
張磊帶著老何和阿亮過了馬路。
老何把雙肩包的正面朝向店門口的方向，側兜里的微型DV鏡頭已經在包面料的小孔後面對準了目標。
三個人推門走進去。
吧檯後面坐著一個穿紅色毛衣的胖女人，低頭在翻一本時尚雜誌。
張磊走到吧檯前。
「上網，三個人。」
胖女人頭也沒抬，從抽屜里摸出三張上機卡扔在檯面上。
「一小時兩塊。
押金十塊，走的時候退。
三十塊。」
張磊掏出三十塊錢放在檯面上。
沒有人看身份證，也沒有任何登記。
三個人拿著卡往裡走。
飛鷹網絡會所分上下兩層。
一樓大廳擺了六十多台電腦，二樓是包間區。
張磊先在一樓轉了一圈，走得很慢，每經過一排機器都會停下來看兩眼，裝作在找空位。
老何跟在他身後，雙肩包正面對著座位區，DV的紅色指示燈在包里亮著。
微型錄音器也在工作，記錄著鍵盤聲、滑鼠點擊聲和零星的說笑聲。
一樓大廳的角落，靠近消防通道的那一排。
五個穿校服的男生擠在三台機器前面。
三個人各占一台，另外兩個蹲在後面看。
有個人的衣服佩戴了校徽，上面有著「鳳台二中」的字樣。
其中一個男生個頭矮小，圓臉，看上去最多十一二歲，搞不好還沒進初中。
他蹲在同伴椅子旁邊，兩隻手抱著膝蓋，仰著頭看屏幕上的《紅警》畫面，時不時嘴裡冒出一句「快打他快打他」。
張磊從這排機器前面走過去。走了三步，又退回來。
他湊到吧檯方向，衝著那個穿紅毛衣的胖女人喊了一句。
「網管，我帶了個親戚家的小孩，想讓他在這玩會兒，行不行？」
胖女人翻了一頁雜誌，頭都沒抬。
「沒事，隨便上。」
老何的雙肩包正對著吧檯的方向，剛才的對話拍的清清楚楚。
張磊轉過身，跟老何對了個眼神。
一樓拍完，三個人上了二樓。
包間區更暗，走廊里的燈泡只亮了兩盞。
推開一間沒關門的包間，裡面四台電腦前坐著三個穿便服的年輕人和一個穿校服的男生。
那男生的書包就擱在腳邊的地上，拉鏈開著，裡面露出課本的一角。
張磊在飛鷹網絡會所總共待了四十五分鐘。
老何把包拉上拉鏈，抬頭看了一眼天色。
雷虎還站在馬路對面的公交站牌下。
張磊沖他揮手示意，然後扭頭低聲對老何說了一句。
「不錯，這次的素材就夠做十分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