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國華拿著那份申報材料走到了局長辦公室門前。
他抬手敲了兩下門。
「進來。」
推開門,周安平正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三份報告。
桌面左手邊已經摞了兩份看完的。
周安平正在翻第三份,頭也不抬。
「什麼事?」
李國華走到桌前,把手裡的文件放在桌角。
「局長,我們處也有一份。」
周安平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放下手裡那份報告,拿過李國華遞來的材料。
「說說情況。」
李國華站在桌前,兩隻手交疊在身前。
「我們社團登記處最近三個月一共受理了十五份登記申請。
其中十四份正常通過預審進入下一流程。
有一份被退回了。
退件人是掛職副處長方國棟。
退件理由是申報材料中行業覆蓋範圍表述不清,要求申請方補充說明。」
周安平用了兩分鐘把這份文件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他把材料扣在桌面上,抬頭看著李國華,臉色陰沉。
「其他處室送上來的三份我剛看完了。
第一份是法定代表人資格證明材料缺失,退回補交。
第二份是財務審計報告過期六個月,不符合申報條件,退回。
第三份是註冊資金來源說明存在多處矛盾,要求重新審計。
這三份退得都算合理。」
周安平的聲音提高了幾分,明顯怒火在上升。
「但是你們這份,李國華,你自己說,這叫什麼?
說他吹毛求疵都算客氣了。」
李國華沒有辯解。
他在這個系統幹了二十年,手底下出了這種紕漏,不管是不是自己簽的字,責任都跑不掉。
「局長,是我管理不嚴。
方國棟是我處里的人,出了這個問題,我有責任。」
周安平把材料往桌上一甩。
「人家總局的原話怎麼說的?學習我們嚴謹的審批作風。
如果信管局那邊的核查,真是因為這份材料引起來的,那的確怨不得人家。
咱們自己先做了缺德事在前頭。
人家這叫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李國華的腰彎了彎。
「局長,對不起。是我……」
他想再道歉,但被周安平打斷了。
「行了。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先把問題解決。
你先去聯繫申請方,跟人家解釋清楚。
就說材料沒有實質問題,退件是我們內部工作流程的疏忽,局裡會安排加急審批。
態度要誠懇,不要讓人家繼續往上捅。」
李國華立刻點頭。
「好的。」
「審批走完以後,你通過文化局那條線去說和,先把關係修復了。
我再想辦法跟信管局總局溝通,看能不能把這次核查的影響消掉。
福彩系統的ICP補辦手續,法規處已經在走了,但光補證不夠。
得讓對方清楚,問題的根源找到了,人也處理了。」
李國華應了一聲,猶豫了兩秒。
「局長,還有個事想請示一下。
方國棟那邊,怎麼處理?」
這個問題不好問,但又不能不問。
方國棟掛職快滿一年了,再有兩個月就期滿回鳳台區。
常務副局長郝建國一直對方國棟評價不錯,方國棟回鳳台升常務的事情,郝建國在背後也幫著說過話。
李國華要是自作主張處理方國棟,得罪了郝建國,那又是另一層麻煩。
周安平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杯里的水也涼了,他皺了皺眉頭,把杯子擱回去。
安靜了四五秒。
「先把問題解決了再說他的事。
解決之前,停掉他手上所有審批件。
一份都不讓他碰。」
李國華點了頭,轉身往外走。
手剛碰到門把手,周安平在身後追加了一句。
「讓趙宏斌接手他的活。
你盯著,別再出岔子。」
「明白。」
李國華拉開門走了出去,回到三樓的社團登記處辦公室。
辦公室里四五個人各忙各的。
李國華站在辦公室中間的過道上。
屋裡的人都抬起頭看他。
「說個事。
經局領導研究決定,方國棟同志分管的社團登記審批工作線,從今天起全部移交趙宏斌同志代管。
方國棟同志近期進入學習反思階段,暫不處理具體業務。」
趙宏斌臉上滿是驚訝。
代管方國棟的活。
這意味著什麼,他太清楚了。
「學習反思」四個字在體制內不是褒義詞。
被安排「學習反思」的人,離回去重新上崗遙遙無期,離被處分只差一步。
對面工位的小王和老孫交換了一個眼神。
小王低下頭繼續打字,鍵盤敲得比剛才輕了很多。
老孫把手裡的審批單翻了一頁,假裝在看。
方國棟愣在工位上。
大腦里翁翁地,一團亂響。
他想說點什麼,嘴唇張了兩下,一個字沒蹦出來。
學習反思。
暫停工作。
他在市民政局掛職還有兩個月。
這兩個月本來是最後衝刺階段。
年底述職報告、掛職總結材料、領導評語,每一樣都影響著他回鳳台以後的職務安排。
郝建國替他在鳳台那邊鋪好了路,組織部門的考察談話都做了第一輪了。
現在他被「學習反思」了。
這個消息傳回鳳台區,組織部門會怎麼看?
郝建國還能不能繼續幫他說話?
方國棟的手伸進褲兜里,摸到了手機。
他的手指在按鍵上劃了兩下,找到鄭彪的號碼。
他想打過去問一問,陳浩到底是什麼背景。
如果搞清楚了,說不定還能想到補救的辦法。
拇指懸在撥號鍵上方,停了三秒。
沒有按下去。
方國棟把手機又塞回了兜里。
直覺告訴他,這個節骨眼上不能跟鄭彪有任何往來。
萬一局裡要查他退件的動機,而他又在這個時候頻繁聯繫一個網吧老闆。
那就不是工作失誤的問題了,那叫利益輸送。
他坐在工位上,一動不動。
辦公室里恢復了安靜,有人在角落裡小聲說話。
但方國棟什麼都聽不進去。
……
李國華關上自己辦公室的門。
他從抽屜里翻出一本舊電話簿,藍色塑料封皮已經卷了邊。
這本簿子記著他這些年跟各區文化局、教育局、體育局打交道時積攢下來的聯繫方式。
他沒有去聯繫申請文件上面的聯繫人。
按照體制內的規矩,這種事情應該在系統內部先溝通。
申報方那邊的具體經辦人是他不熟,但牽頭髮起單位是海甸區網際網路上網服務行業協會,歸海甸區文化局直管。
找海甸區文化局談才是正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