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斯克扭頭看向皮特·蒂爾。
「為什麼你只針對我？
合併以來，每一個重大決策皮特都在跟我唱反調。
產品路線圖我剛通知下去，他轉頭就找董事會投訴。
後端架構改造的計劃，我提了三次，他攔了三次。
你憑什麼把內耗的責任全扣到我頭上？」
他手指著皮特·蒂爾說道。
「我知道了。你們倆肯定是昨天就商量好了。
內外勾結，打算通過一個極低的估值，稀釋我的股份和話語權。
你們想的美！」
皮特·蒂爾揉了揉太陽穴，完全沒想到瑪斯克會往陰謀論上想。
他剛打算解釋一下，但是被瑪斯克瞪了一眼，想了想自己說的話可能越描越黑，還是先不說了。
陳浩看著有些狂躁的瑪斯克，淡定地說道。
「瑪斯克，你冷靜一下。
我跟皮特昨天的確談了聊了聊投資的事情，但那是投資人對項目方的正常接觸，根本不是什麼結盟。
你要是連這個都分不清，那你以後在商場上的路會很窄，哪有那麼多的陰謀論？
另外，我覺得有必要再介紹下我自己。
我是大學學的是計算機，本質上是和你們一樣的理工男。
我喜歡用理性的方式去分析問題。」
陳浩說完臉色露出無比誠懇的樣子，不過現在的他確實很難裝出那種清澈又愚蠢的學生樣了。
但這個不關鍵，嘴上立好了人設就行。
想要什麼身份，直接說出來就夠了。
「所以我建議，咱們先別急著下結論到底是誰拖累了公司。
爭論誰對誰錯只會繼續內耗。
不如從你們最大那個分歧說起。」
瑪斯克沒有接話，但他坐回了椅子上，看來對於誰對誰錯這個問題很有興趣。
陳浩憑藉記憶說出了被寶內部的情況。
「據我了解，合併以來，你們在系統架構上有一個根本性的爭議。
瑪斯克，你堅持要把整套支付後端遷移到微軟的Windows NT平台上。
理由是NT有成熟的企業級工具鏈、微軟的技術支持體系完善、對接大型金融機構的時候兼容性更好。對吧？」
說起瑪斯克最近一直在研究的東西，他立刻就回復了。
「沒錯，NT的穩定性和安全補丁的響應速度，Linux拿什麼比？
金融系統不是學生宿舍里的伺服器，有問題大不了重啟。
我們出一次事故可能就是幾百萬美金的損失。
我選NT是基於對微軟技術的認可，也是公司安全性的需要，不是我拍腦袋決定的。」
陳浩轉向皮特·蒂爾和馬克斯·列夫琴。
「而你們兩位的立場是，Linux和Unix才是網絡支付的正確方向。
理由是開源、靈活、可定製、社區響應快，最關鍵還成本低。
Confinity從第一天起就跑在Unix上，你們的整套支付引擎和加密模塊都是在這個生態里構建的。
強行遷移到NT等於推倒重來。」
兩人點了點頭。
陳浩站起來，走到會議室角落的白板前面。
白板上還殘留著一些沒擦乾淨的筆跡，他拿起板擦清理了一塊區域，撿起一支馬克筆。
「既然雙方都認為自己是對的，那就不要吵了。
我們做一個技術推演。用事實說話。」
他在白板上畫了一個方框，寫了「Windows NT 4.0」。
「瑪斯克，你想把系統遷到NT上。
那我們就假設遷移成功了。
整套支付後端跑在Windows NT Server 4.0上面。
現在我們假設一個場景。」
他在方框下面寫了一行字：聖誕節促銷日，尖峰時段。
「eBay在今年的感恩節和聖誕節促銷期間，單日交易筆數峰值超過了一百五十萬筆。
而在線支付作為eBay的主要支付通道，至少要承接其中百分之四十以上的交易。
也就是說，一天之內你們的系統要處理六十萬筆以上的實時支付請求。
這些交易的特徵是什麼？
金額小，頻率高。
平均交易額不到二十美金，但並發量極大。
尖峰時段每秒鐘湧進來的請求數可以到幾百甚至上千。」
陳浩在白板上畫了一條時間軸，標註了流量曲線。
「這種場景下，NT的IIS中間件層會發生什麼？」
他轉過身看著瑪斯克。
瑪斯克沒有回答，眼睛盯著白板。
陳浩繼續在白板上寫。
「Windows NT 4.0的IIS，底層的線程調度模型是基於I/O完成埠。
理論上這個機制在處理中等並發量的時候效率不錯。
但是它有一個天生的短板，那就是內存管理。」
他畫了一個內存分配的示意圖。
「NT的內核在處理大量短生命周期的TCP連接時，每一次連接建立都會分配一塊非分頁內存池。
連接關閉之後，這塊內存的回收依賴於內核的延遲回收機制。
在正常負載下，回收速度跟得上分配速度，沒有問題。」
他在示意圖的右側畫了另一條曲線，標註了「高頻並發」。
「但在每秒數百筆支付請求的場景下，TCP連接的建立和斷開速度遠超內核回收的節奏。
非分頁內存池會在短時間內被耗盡。
一旦非分頁池枯竭，NT內核不會優雅地降級。
它會直接藍屏。」
陳浩在白板上畫了一個大大的方塊，裡面寫了「BSOD」。
「整台伺服器直接死掉。
這不是性能下降，或者響應變慢。
而是整個作業系統層面的崩潰。
更可怕的是，這個問題不是單點的。
如果你用NT做集群，負載均衡器把流量轉到備用節點。
備用節點在同樣的高並發下，同樣的內存耗盡邏輯，同樣會藍屏。
所有的機器在幾分鐘之內全部死掉。」
他把馬克筆放回架子上，轉身看向三人。
「這不是我編出來的假設。
去年Hotmail被微軟收購之後，從FreeBSD遷移到NT，第一個聖誕節就出了大規模宕機。
原因就是非分頁內存池耗盡。
幾千萬用戶的郵箱服務中斷了將近八個小時。
微軟的工程師花了三天才把系統完全恢復。
Hotmail處理的不過是郵件收發，不涉及資金流轉。
你們做的是在線支付。
用戶的錢在你的系統里流動。
如果在交易高峰期，系統藍屏了，用戶的轉帳扣了款但對方沒收到，你覺得被寶還會被用戶信任嗎？」
會議室里沒有人說話。
馬克斯·列夫琴對於這個問題有些猜想，但是沒有像陳浩解釋的這麼清晰。
他曾經想和瑪斯克討論下，最後都會變成爭吵。
皮特·蒂爾的眼睛一直盯著白板。
他是法律和金融背景，技術細節他插不上嘴。
但陳浩剛才描述的那個災難場景，從風險管理的角度來看，足以讓任何一個公司老闆崩潰的。
瑪斯克的表情很複雜。
他想反駁，但他找不到切入點。
Hotmail遷移NT後宕機的事情他聽說過，當時他沒太在意，認為是微軟的運維團隊不行。
但陳浩把問題追溯到了NT內核的內存回收機制上。
這是作業系統設計層面的缺陷，那就不是運維能解決的。
「這類致命缺陷不只是這一個，如果需要，我還能夠找到很多。」
陳浩看著瑪斯克，繼續增加駱駝上的稻草。
「每一個對於在線支付這樣的場景，都是毀滅性的問題。
所以，在技術架構這個問題上，你錯了。
不是皮特和馬克斯在故意跟你作對。
他們的直覺是對的。
把整套支付系統押注在Windows NT上，等於把公司的命運交給了一個全是BUG的作業系統。」